初入鐘粹,鋒芒暗斂------------------------------------------,偏殿的窗紙正被春風吹得簌簌響。,指尖還沾著些許塵土,門外尖利的唱喏聲便撞了進來,帶著幾分刻意的張揚,像根細針,扎破了偏殿里短暫的平靜。,臉色瞬間白了幾分,下意識地攥住沈知微的衣袖,指尖都在發顫。她壓低聲音,幾乎是貼著沈知微的耳朵說:“小姐,是柳常在……她定是聽說了您入宮的消息,特意來瞧熱鬧的。”,指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寬心。面上卻早已斂去所有情緒,只余一片沉靜的淡漠。她緩緩直起身,將疊好的衣物放在床角,理了理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又攏了攏衣襟里縫著的布包,確保那支羊脂玉簪與碎銀安穩。“既來之,則安之。”她輕聲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穩得住心神的力量,“躲是躲不掉的,去見見這位柳常在,也好。”,她率先邁步走向門口。青黛愣了愣,連忙跟上,心里卻七上八下。她早聽說過這位柳常在的名聲,仗著姑母蘇貴妃的權勢,在鐘粹宮橫行霸道,宮里的宮人婢子沒一個敢惹她。如今她帶著罪臣之女的身份,又住在鐘粹宮的偏殿,柳常在定然不會善罷甘休。,便見一行人簇擁著一個身著粉色宮裝的女子走來。那女子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眉毛細長,眼尾上挑,生得一副明艷容貌,只是眉宇間帶著幾分驕縱跋扈,嘴角微微撇著,看人的眼神帶著居高臨下的輕蔑,像在打量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個個衣著精致,環佩叮當,再往后是幾個捧著東西的小太監,還有一路低眉順眼、步履匆匆的宮人。一行人浩浩蕩蕩,幾乎占滿了鐘粹宮的庭院,與沈知微所在的偏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喲,這就是咱們鐘粹宮新來的微嬪妹妹?”柳常在率先開口,聲音嬌嗲,卻透著股讓人不舒服的傲慢,她停下腳步,上下打量著沈知微,目光從她破舊的衣裙掃到那根普通的木簪,最后落在她蒼白的臉上,眼中的鄙夷更甚,“果然是罪臣之女,瞧這寒酸勁兒,倒像是從浣衣局里撈出來的,哪里有半分尚書府嫡女的樣子?”,偷偷摸摸地往這邊看,眼神里滿是看熱鬧的戲謔與同情。有人低聲竊笑,有人交頭接耳,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地傳進沈知微的耳朵里。“聽說她爹是通敵叛國的罪人,陛下看在沈家昔日的功勞上,才沒讓她做苦役,直接封了個微嬪,真是便宜她了。可不是嘛,蘇貴妃娘娘特意吩咐,讓她住在偏殿,就是磋磨磋磨她,看她以后還敢不敢囂張。長得倒是挺好看,可惜了,是個罪臣之女,在這后宮里,怕是活不過三個月。”,一句句扎在心上,青黛聽得臉色鐵青,攥著沈知微衣袖的手又緊了緊,恨不得沖上去跟那些人理論。可沈知微卻始終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沒有半分波瀾,既不辯解,也不惱怒,只是平靜地看著柳常在,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此刻越是激動,越會落了下乘,反而會被柳常在抓住把柄,落得個“以下犯上”的罪名。她如今位份低微,又是罪臣之女,在柳常在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勞,只會讓自己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所以,她選擇隱忍。
柳常在見沈知微不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自己,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被更濃的不屑取代。她以為沈知微是怕了,心里更是得意,上前一步,逼近沈知微,居高臨下地瞥著她:“怎么?不說話?是被我說中了心事,不敢吭聲了?”
沈知微緩緩屈膝,行了個標準的宮禮,聲音平靜無波,不卑不亢:“臣妾沈知微,見過柳常在。宮中規矩繁多,臣妾初入宮,不懂之處,還請常在娘娘多多包涵。”
她的行禮規矩,沒有半分錯漏,依舊是名門嫡女該有的氣度,哪怕身著粗布衣裙,也難掩骨子里的從容。這一點,讓柳常在心中莫名有些不爽,她本想看沈知微驚慌失措、狼狽不堪的樣子,沒想到她竟如此沉得住氣。
柳常在撇了撇嘴,伸手拂開沈知微行過禮的身子,徑直走進了偏殿。青黛想跟進去,卻被旁邊的一個丫鬟攔住,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站住!常在娘**偏殿,也是你能隨便進的?在外面等著!”
青黛氣得眼眶發紅,卻不敢違抗,只能站在門外,焦急地往里面看。
柳常在走進偏殿,目光掃過屋內簡陋的陳設,鼻子皺了皺,露出嫌棄的表情:“嘖,真是委屈你了,住在這么破的地方。不過,也難怪,誰讓你是罪臣之女呢?這宮里的好地方,本就輪不到你。”
她走到那張破舊的木床前,伸手戳了戳床鋪上的舊棉絮,棉絮被戳得陷下去一塊,沾了她的指尖。柳常在像是碰到了什么臟東西似的,連忙縮回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對著身后的丫鬟呵斥道:“你們看看!這是什么地方?簡直是豬窩!也不知道讓人好好收拾收拾,要是讓外人看見了,還以為我們鐘粹宮苛待了人!”
身后的丫鬟們連忙應聲,紛紛上前,有的掃地,有的擦桌子,忙忙碌碌。柳常在則站在一旁,雙手叉腰,指揮著眾人,時不時還對著沈知微冷嘲熱諷幾句:“沈知微,你也別想著仗著過去的身份擺架子,在這鐘粹宮,我就是規矩。你要是識相,就乖乖聽話,好好伺候我,說不定我還能在貴妃娘娘面前替你說句好話,讓你多活幾日。要是敢不聽話,哼,這宮里的苦頭,有的是你吃的!”
沈知微站在門口,始終保持著屈膝的姿勢,沒有起身。她垂著眸,掩去眼中的寒光,心中早已了然。柳常在這番刁難,不過是仗著蘇貴妃的權勢,在她面前立威,同時也想試探她的底線。
她知道,現在不能硬剛,只能暫時隱忍。可隱忍不代表一味退讓,她要在這隱忍中,摸清柳常在的脾氣,找到反擊的機會。
“臣妾謹記常在娘**教誨。”沈知微緩緩起身,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模樣,“臣妾初入宮,諸事不懂,日后還請常在娘娘多多指點。”
柳常在見她始終如此順從,心中的火氣反而沒處發泄,她瞥了沈知微一眼,冷哼一聲:“算你識相。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往后在鐘粹宮,少說話,多做事,別給我惹麻煩。”
說完,她不再理會沈知微,轉身帶著丫鬟們離開了偏殿,臨走前,還特意吩咐門口的宮人看好沈知微,不準她隨意走出偏殿。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了,庭院里的宮人也紛紛散去,只剩下沈知微和站在門外的青黛。
青黛快步跑進來,眼眶通紅,拉著沈知微的手,聲音哽咽:“小姐,她太欺負人了!明明是她故意刁難,還說那些難聽的話,我們憑什么受這種氣?要不,我們去跟管事嬤嬤說說,換個地方住吧!”
沈知微搖了搖頭,輕輕拍了拍青黛的手,示意她冷靜。她走到窗邊,看著柳常在一行人離去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
“換地方?青黛,你以為換個地方,就能躲過蘇貴妃的眼睛嗎?”她輕聲說,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柳常在不過是蘇貴妃的一顆棋子,我們就算換了地方,蘇貴妃也有的是辦法磋磨我們。與其躲,不如直面。至少,我們能從她身上,摸清蘇貴妃的行事風格,為日后鋪路。”
青黛看著沈知微眼中的堅定,漸漸平復了情緒。她知道,小姐說得對,在這后宮里,逃避是沒有用的,只有迎難而上,才能活下去。
“那小姐,我們接下來該怎么辦?”青黛問道。
沈知微走到床邊坐下,指尖輕輕摩挲著床沿的木紋,緩緩說道:“柳常在今日來,一是立威,二是試探。她暫時不會對我們下死手,畢竟,我是罪臣之女,陛下留我一命,也是看在沈家昔日的情分上。接下來幾日,我們安分守己,做好分內的事,不惹事,也不惹眼。同時,你要留意宮中的人事,尤其是柳常在身邊的人,還有那些對我們態度異樣的宮人,記清楚他們的樣貌、姓名,以及他們的立場。”
她頓了頓,繼續道:“另外,我們要盡快攢些私房。宮里的月例少得可憐,僅憑月例,根本不夠用。那支羊脂玉簪,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我們可以從宮外帶些東西進來,或者,找機會做些針線活,換些銀兩。青黛,你手巧,繡活做得好,往后我們可以靠這個貼補些。”
青黛連連點頭,將沈知微的話一一記在心里:“小姐放心,奴婢的繡活肯定能拿得出手,往后奴婢一定好好繡,多換些銀兩,幫著小姐!”
沈知微笑了笑,這是沈家**后,她第一次露出笑容,雖帶著幾分苦澀,卻也讓她蒼白的臉上多了幾分暖意。
“好了,收拾收拾吧,我們得去給柳常在請安了。”沈知微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記住,不管柳常在用什么態度對我們,我們都要保持恭敬,不能露怯。”
“嗯。”青黛應道,開始收拾屋內的雜物。
不多時,沈知微便帶著青黛,前往鐘粹宮主殿給柳常在請安。
主殿里,柳常在正坐在軟榻上,喝著丫鬟遞來的花茶,身邊的丫鬟正為她捶腿。見沈知微進來,柳常在抬了抬眼,眼中閃過一絲輕蔑,卻沒有讓她起身,只是淡淡地說:“站著吧。既然來了,以后每日辰時都要來給我請安,不得遲到,不得缺席。”
“臣妾遵旨。”沈知微躬身應道。
柳常在又瞥了她一眼,揮了揮手:“行了,下去吧。記得明日把主殿的庭院掃了,再把我的衣裳洗了。”
沈知微心中一凜。掃庭院、洗衣裳,都是宮里最粗重的活計,柳常在分明是故意刁難。可她沒有絲毫猶豫,再次躬身行禮:“臣妾遵旨。”
說完,她便帶著青黛轉身退下。
走出主殿,青黛忍不住低聲抱怨:“小姐,她這分明是故意欺負人,讓我們做這些粗重的活,她怎么能這樣?”
沈知微腳步未停,語氣平靜:“她就是想讓我們累,想讓我們忍無可忍,然后露出破綻。我們偏不遂她的意。做這些活,正好能讓我們熟悉宮里的環境,接觸更多的宮人,也能讓柳常在放松警惕,以為我們只是兩個任她搓捏的軟柿子。”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青黛,記住,今日之辱,來日必償。現在的隱忍,不是認輸,是在攢力氣,等時機。”
青黛看著沈知微眼中的堅定,重重地點了點頭:“奴婢記住了,小姐。”
接下來的幾日,沈知微和青黛果然安分守己。每日辰時,準時到主殿給柳常在請安,不管柳常在如何冷嘲熱諷,如何故意刁難,她們都始終保持恭敬,從不反駁。
清晨,天剛蒙蒙亮,沈知微便起床,掃干凈主殿的庭院,又仔細地將柳常在的衣裳洗得干干凈凈,晾曬在庭院里。白天,她則待在偏殿,安靜地看書,或者做針線活。青黛則幫著宮里的其他宮人做些雜活,趁**探消息。
沈知微看書,并非漫無目的。她看的都是些史書、醫書,還有一些關于權謀、人心的書籍。她知道,在這后宮里,只有懂得史書,才能借鑒前人的經驗;懂得醫書,才能在關鍵時刻保護自己,也能討好他人;懂得權謀與人心,才能在復雜的后宮中,看清局勢,做出正確的選擇。
日子一天天過去,沈知微漸漸熟悉了鐘粹宮的環境,也摸清了柳常在的脾氣。柳常在驕縱無腦,身邊的丫鬟也仗勢欺人,卻都沒什么心機。宮里的其他宮人,大多也是趨炎附勢,見柳常在刁難沈知微,也紛紛效仿,對她冷嘲熱諷,甚至故意給她使絆子。
可沈知微始終沉得住氣,她從不與這些人計較,只是默默忍受,同時暗中觀察,記在心里。她知道,這些人,不過是后宮里的小角色,真正的威脅,是蘇貴妃。而柳常在,不過是蘇貴妃放在她面前的第一個障礙。
這日午后,沈知微正在偏殿做針線活,青黛快步從外面回來,臉上掩不住的興奮,卻又刻意壓低了聲音,快步走到她身邊:“小姐,好消息!奴婢方才去浣衣局送洗的衣物,聽那里的老嬤嬤說,陛下近日要在御花園設宴,后宮所有嬪妃都要去,還要獻繡品比評,陛下會親自到場!”
沈知微手中的繡針頓了頓,垂眸看著繃上半成的梅枝,指尖輕輕摩挲著繡線的紋路,眼底沒有立刻泛起驚喜,反而多了幾分沉靜的思量。
御花園設宴,陛下親臨,繡品評鑒。
這不是簡單的出風頭的機會,這是一步險棋,也是唯一的破局之機。
柳常在驕縱,定然會傾盡心力準備繡品,勢要在眾嬪妃面前出風頭,討陛下歡心。她若準備不足,只會被柳常在壓一頭,反而坐實了“罪臣之女不堪大用”的印象;若準備得當,方能在陛下眼中留下一絲印象,為日后謀生機。
“柳常在那邊,可有動靜?”沈知微抬眼問。
“奴婢打聽了,柳常在昨日就讓人去宮外請了最好的繡娘,據說要繡一幅百鳥朝鳳圖,用的都是金線銀線,還要綴上東珠呢。”青黛氣鼓鼓地說,“擺明了就是要壓過所有人,太囂張了!”
金線銀線,東珠綴飾,華麗是夠了,可后宮嬪妃誰缺精致?這般鋪張,不過是俗艷,未必入得了陛下的眼。
沈知微微微頷首,低頭繼續穿針引線,指尖穩得很,沒有半分慌亂。她看著手中的素色綾綢,看著那幾縷淡墨色的繡線,忽然笑了笑,笑意淡得像春日里的一縷微風,卻帶著篤定的底氣:“她要的是‘艷壓群芳’,那我們便反其道而行。”
青黛湊過來,看著那幅還未成型的寒梅,眼里滿是疑惑:“小姐,我們繡寒梅?會不會太素了,比不過柳常在的百鳥朝鳳?”
“素,才是難得。”沈知微指尖捻起絲線,落在綾綢上,一針一線,繡得極慢卻極穩,“柳常在的繡品,勝在華麗繁復,可陛下見慣了金銀珠玉,未必會放在心上。梅,是傲雪,是不屈,正合我如今的處境。這繡品,我要的不是‘好看’,是‘懂我’。”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窗外,透過窄小的窗欞,能看到遠處宮墻的一角,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風里吹來淡淡的花香,混著宮墻特有的木質氣息,安靜得讓人心里發沉。
“青黛,你記著,這繡品,我們要悄悄繡,不讓柳常在察覺半點。御花園那日,她定會盯著我,我們便藏起鋒芒,只在獻繡的時候,亮出手腕。”
青黛看著小姐眼底那抹沉靜卻堅定的光,心里的慌亂瞬間散了,重重點頭:“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好好繡,絕不出錯!”
沈知微微微一笑,重新低頭,指尖的繡針起落,在素綢上勾勒出梅枝的輪廓。一針一線,藏著隱忍,也藏著鋒芒。
鐘粹宮的庭院里,柳常在正對著丫鬟捧來的繡樣頤指氣使,嘴里念叨著要如何如何綴珠,如何如何添彩,全然沒把偏殿里那幅素凈的寒梅繡品放在心上。她以為,沈知微不過是個被嚇破了膽的罪臣之女,在宮里茍活罷了,翻不起什么浪。
可她不知道,有些鋒芒,從來都不是擺在明面上的。
有些力量,是藏在骨血里,只待一個時機,便會破土而出。
沈知微坐在簡陋的繡繃前,一針一線,繡著繡品。
精彩片段
小說《朱墻玉碎:宮墻深幾許》“愛吃草莓脆的華山兵”的作品之一,沈知微沈忠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故園霜雪,一入宮門深似海------------------------------------------,暮春。、芳菲遍野的時節,可京城的風,卻依舊帶著料峭寒意,刮在臉上,像細針輕扎,半點沒有春日該有的溫潤。,早已沒了半分當年吏部尚書府的煊赫氣象。,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門前兩只石獅子蒙著厚塵,連石縫里都積滿了枯枝敗葉,往日里車水馬龍、冠蓋云集的盛況,恍如隔世。如今別說登門拜訪的親友,便是路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