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分暖，半分慌------------------------------------------，一天挨著一天過，丫丫轉眼就長到了六歲。，皮膚是山里孩子特有的蠟黃，一雙眼睛卻黑亮黑亮的，早早學會了看人臉色，也早早摸清了家里的規矩。，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打理苞谷地，回來再割上鮮嫩的羊草，蹲在羊圈邊喂那兩只山羊。山羊是家里的指望，羊奶能給丫丫添點營養，剪了羊毛、養肥了小羊賣掉，就能湊出爸爸下個月的藥錢。爺爺話少，手上的活卻從沒停過，粗糙的手掌磨出層層厚繭，撐起了全家的溫飽。，家里大小事都攥在她手里，嗓門大，性子急，嘴里總念叨著家長里短，罵幾句不爭氣的兒子，怨幾句緊巴的日子，卻也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她對丫丫算不上溫柔，從不讓她嬌氣，小小年紀就教她燒火、擇菜、喂雞，可每次煮了紅薯，總會把最甜的那一塊塞給丫丫。，是這個家里最不穩定的存在。，奶奶都會準時把藥片和溫水遞到他手里，看著他咽下去。吃過藥的爸爸，眼神溫和，神情木訥卻安穩，和普通山里男人沒兩樣。他會默默接過爺爺手里的羊鞭，趕著兩只山羊去后山坡上放牧，坐在山坡上安安靜靜地曬太陽，等太陽落山，再把羊趕回家，從不亂跑，也不鬧事。，他還會笨拙地跟丫丫說話。，他會蹲下來，用粗糙的手指幫她擦掉臉上的泥點，聲音低沉：“丫丫，慢些玩，別摔了。”，揣在兜里帶回來，悄悄遞給丫丫。，是丫丫心里，為數不多的安穩模樣。，從來都經不起半點風吹草動。，或是家里瑣事煩擾，爸爸的病就會毫無征兆地發作。，下一秒眼神就驟然變得兇狠暴戾，渾身緊繃，嘴里嘶吼著聽不懂的瘋話，抓起身邊的板凳、鋤頭就亂砸。奶奶上前拉他，他抬手就推，力道大得能把奶**倒在地；爺爺上前阻攔，他也紅著眼揮拳，連親生父母都不認，瘋起來不管不顧。，丫丫都嚇得渾身發抖，緊緊躲在門后，捂著嘴不敢哭出聲。，見過他把屋里的陶罐摔得粉碎，見過他紅著眼睛瞪著所有人的模樣，那眼神，讓她打心底里害怕。
只有媽媽王秀蓮，從來不懂害怕。
她依舊是那副懵懂憨傻的樣子，每天坐在門檻上曬太陽，扯著衣角玩，或是盯著地上的螞蟻、天上的飛鳥傻笑。她不會照顧丫丫，不會給她穿衣做飯，卻有著本能的母性。
丫丫餓了，她會把自己手里的紅薯遞過去；丫丫哭了，她會笨拙地伸手，輕輕拍著丫丫的背，嘴里發出含糊又溫柔的聲響；哪怕***發病砸東西，她也只是愣愣地看著，依舊會在丫丫靠近時，露出傻傻的笑。
在丫丫小小的世界里，媽媽是傻的，卻永遠是軟的。
她會黏在媽媽身邊，把奶奶給的紅薯分一半給媽媽，會牽著媽**手，在院子里慢慢走，會趴在媽媽腿上，聞著她身上淡淡的、曬過太陽的味道。
那是她灰暗的童年里，唯一一點不摻害怕、不摻拘謹的暖意，微弱，卻真切。
只是這暖意，太單薄了。
家里常年飄著藥味，爸爸的脾氣時好時壞，***嘮叨和嘆息從沒停過，爺爺的脊背一天天彎下去。丫丫不懂什么是命運，只知道這個家，一半是能填飽肚子的安穩，一半是隨時會爆發的慌亂，日子過得提心吊膽，從沒有真正安生的時候。
她更不知道，一場滅頂的劫難，正藏在不遠的日子里，等著把她僅有的那點暖意，徹底碾碎。
這天傍晚，爸爸按時吃了藥，趕著山羊回家，爺爺在收拾羊圈，奶奶在灶臺邊做飯，媽媽拉著丫丫的手，坐在門檻上咯咯地笑。
山風吹過竹林，帶來淡淡的青草香，夕陽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看起來，竟是難得的平和安穩。
可這份平和，終究只是這苦難日子里，轉瞬即逝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