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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烽火渡星河

烽火渡星河 勿忘清顏 2026-04-12 16:02:59 現代言情
她摸到了1942------------------------------------------,膝蓋硌得有點疼。,把手機擱在一只搪瓷缸子上當照明,騰出手來繼續整理面前那只老木箱。箱子是樟木的,邊角包著銅皮,銅皮已經銹成青綠色,一碰就往下掉渣。。半個月前老宅閣樓清理,村里人打電話過來,說發現一箱子老東西,問她要還是不要。她當時正在單位趕一個展陳方案,隨口說“要,先放著”。結果第二天箱子就出現在她辦公室門口,物流單上寫著“付過款了”。,抗戰主題展要用,你整理一下,造個冊子。。,八九十公分見方,打開之后一股陳年的霉味撲面而來,混著樟木本身的香氣,嗆得她打了兩個噴嚏。最上面是一件疊得方方正正的灰布軍裝,領口已經發黃,袖肘處有細密的針腳,補過。她把軍裝小心地捧起來放到旁邊,下面是一摞證件類的東西——油印的《八路軍**證明書》,紙張脆得像酥皮,一碰就往下掉紙屑;一枚銅質獎章,正面是“抗戰勝利”四個字,背面有編號,磨得快看不清了;再往下,一只鐵皮文具盒。。,長方形,軍綠色,漆面斑駁,露出底下的鐵銹。盒蓋上印著紅五星,五星邊緣已經模糊,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復摩挲過。她拿起手機照了照,看見盒蓋邊緣刻著兩個字,筆畫很淺,得湊近了才能辨認。“正鋒。”。,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開盒蓋。。只有幾張疊成小塊的紙,邊緣發黃,但保存得還算完整。最上面那張是信紙,豎排鋼筆字,開頭寫著“念慈吾妻”。她認得這個稱呼,太奶奶叫蘇念慈,軍工局的技術員,一九五零年病故,太爺爺從此再未續弦。,怕紙張斷裂,只隔著手套輕輕按了按。下面壓著什么東西,硬硬的,硌手。,露出底下一枚銅錢。,比一元硬幣略小,方孔,銹得厲害,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字跡。她拿起來對著光看,隱約能認出“道光通寶”四個字。銅錢邊緣有個小孔,穿過一根紅繩,紅繩已經褪成暗粉色,像是曾經被戴在脖子上很久。
奇怪。
她記得太爺爺的遺物里沒有這東西。老宅閣樓清理的時候她回去過一趟,當時這箱子被人從角落里拖出來,她親眼看著人打開,里面的東西一件件往外拿——軍裝,證件,獎章,筆記本,幾封家信,一副綁腿,一雙布鞋。沒有文具盒,更沒有銅錢。
這文具盒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她把銅錢放下,繼續往盒子里看。底下還有東西,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封面是牛皮紙,用棉線訂的,封面上寫著兩個字:
“晚星。”
她的名字。
陸晚星愣住了。
她沒寫過這個本子。她從沒見過這個本子。但這明明是太爺爺的遺物,箱子是從老宅閣樓搬下來的,物流單上寫著她收。
她把手機舉高了些,光線落在筆記本的封面上。字跡是藍黑墨水,鋼筆寫的,筆畫有點歪,但確實是“晚星”兩個字。
她伸手去拿。
指尖剛觸到筆記本的封面——
頭頂的日光燈管“刺啦”一聲滅了。
庫房陷入徹底的黑暗。不是那種夜晚的暗,是關進地窖一樣的、濃稠得能舀起來喝的黑暗。陸晚星保持著伸手的姿勢,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停了兩秒。
“操。”她輕輕罵了一聲。
手機還在搪瓷缸子上亮著,但光只能照亮巴掌大一塊地方。她摸過手機,打開手電筒,站起來往門口走。庫房的布局她熟,左手邊是檔案架,右手邊是整理臺,直走到底再右轉就是門——
她邁出一步,腳下一軟。
那種軟很古怪,像踩進了剛犁過的田壟,腳掌往下陷了一寸,又停住。陸晚星低頭看,手電筒的光里,庫房的環氧地坪不見了。
她站在青磚地面上。
不是庫房的破地坪,是整整齊齊的青磚,磚縫里填著灰白的砂漿,平整得像剛鋪的。她把手電筒往遠處照——照不出多遠,光被濃稠的黑暗吃掉,但她看見了身邊的輪廓。
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條案上擺著座鐘,座鐘的輪廓在光里晃了一下。
這是哪兒?
她往前走了一步,腳碰到什么東西,發出輕微的“咣當”聲。她低頭看,是一只銅盆,盆里盛著水,水面上結了一層薄冰。
冷。
她這才感覺到冷。不是庫房那種陰涼,是外面刮進來的、帶著干冷味道的冷。她的呼吸在空氣里凝成白霧,手電筒的光里能看見自己呼出的氣。
陸晚星攥緊手機,慢慢往前走。她穿過八仙桌,繞過太師椅,摸到了一扇門。門是木頭的,漆著暗紅色的漆,漆面冰涼。她推了推,門開了。
外面是一條走廊。
手電筒照過去,她看見雕花的窗欞,看見窗紙上透進來的灰白的光,看見廊柱上掛著的燈籠——燈籠沒點,垂著頭,像睡著了。
遠處有聲音。嗡嗡的,聽不清,像很多人說話,又像風聲。
她順著走廊往前走。經過一扇扇緊閉的門,經過一幅掛在墻上的**,**寫的是“忠厚傳家”,落款看不清。走到盡頭,聲音變大了,是從一扇半開的門里傳出來的。
她推開門。
手電筒的光照進去,她看見一個年輕的女孩。
那女孩坐在梳妝臺前,背對著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旗袍,頭發披散著,還沒梳起來。她聽見動靜,慢慢轉過頭來——
陸晚星的手一抖,手電筒差點掉在地上。
那是她的臉。
一模一樣的眉眼,一模一樣的鼻梁,一模一樣的嘴唇。只是更年輕,更蒼白,眼神里帶著一種她從未有過的茫然和驚懼。
那女孩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陸晚星想說話,想問她是誰,想問她這是哪兒,但喉嚨像被什么掐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然后那女孩動了。
她站起來,朝陸晚星走過來。一步,兩步,三步。她的手伸出來,指尖冰涼,觸到陸晚星的手腕——
陸晚星眼前一黑。
再睜開眼的時候,她躺在青磚地上。
手電筒還在手里亮著,手機屏幕碎了,裂成蜘蛛網一樣的紋路,但還亮著。右上角顯示下午三點二十三分,信號格是空的。
她撐著地面坐起來。
梳妝臺還在。那女孩不在了。但梳妝臺上放著一樣東西——一只軍綠色的鐵皮文具盒,盒蓋上印著紅五星。
陸晚星認得這只文具盒。
她伸手去拿。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鐵皮,身后傳來腳步聲,然后是門被推開的聲音。
“陸小姐?您怎么躺地上了?”
陸晚星猛地回頭。
一個穿著灰布棉襖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只托盤,盤里放著碗筷。女人四十來歲,圓臉,眉眼還算和善,正一臉驚訝地看著她。
陸晚星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這是哪兒?”
那女人愣了一下,快步走過來,把托盤放到桌上,彎腰去扶她:“這是薛家大院啊。您睡糊涂了?快起來,地上涼。”
薛家大院。
陸晚星被她扶著站起來。腿是軟的,像踩在棉花上。她低頭看自己——她還穿著那件藏藍色的羽絨服,但羽絨服里面套著一件淡藍色的旗袍,領口扣著一枚盤扣。不是她穿的,是套在她身上的。
她抬起手。手腕上多了一只銀鐲子。
“我……”她看著那個女人,“你是誰?”
那女人表情更古怪了,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不燙啊。陸小姐,我是王媽,伺候您起居的。您昨兒晚上還好好的,怎么睡一覺起來連人都不認得了?”
陸晚星沒說話。她看著這間屋子——雕花的木床,垂著帳子;衣柜是紅漆的,銅把手擦得锃亮;窗邊有一張書桌,桌上擺著幾本書,還有一支鋼筆。
“我怎么會在這兒?”她問。
王媽嘆了口氣,扶她坐到床邊:“您這是怎么了?上個月您爹媽逃難路過這兒,托付給老爺照顧的。說您是北平女子師范的學生,念過書,讓老爺幫著找個差事。老爺說您一個姑娘家,出去拋頭露面不像話,就先在家里住著,等開春再說。”
陸晚星腦子飛快地轉。
逃難。北平。女子師范。
“現在是哪一年?”她問。
王媽看她的眼神已經像是在看病人了:“**三十一年啊,臘月十八。陸小姐,您真不記得了?”
**三十一年。
一九四二年。
陸晚星攥緊了手里的手機。屏幕碎了,但還能亮。時間顯示下午三點二十三分。
她穿到一九四二年了。
“老爺剛才打發人來問,”王媽站起來,理了理衣裳,“說前頭來客人了,讓您過去一趟。說是城里來的先生,給少爺補課的,老爺想讓您也聽聽,幫著掌掌眼。”
陸晚星看著她:“少爺?”
“二少爺啊,今年十二,皮得沒邊兒,前前后后氣走三個先生了。”王媽說著,從衣柜里取出一件棉坎肩,“來,把衣裳穿好,外頭冷。頭發也得梳一梳,您這樣可沒法見人。”
陸晚星機械地任她擺弄。棉坎肩套在身上,暖和了些。王媽把她按到梳妝臺前,拿起木梳給她梳頭。
梳妝臺上,那只鐵皮文具盒還在。
陸晚星伸手把它拿起來。盒蓋上印著紅五星,邊角有磕碰的痕跡,和太爺爺遺物里那只一模一樣。她打開盒蓋——空的。
“這是哪兒來的?”她問。
王媽看了一眼:“這個啊?您自己帶來的啊。那天您來的時候,包袱里就有這個。我還納悶呢,姑娘家帶個鐵盒子做什么。”
陸晚星盯著那只文具盒。
她帶來的。
可她是今天才穿越過來的。那之前在這具身體里的人是誰?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去哪兒了?
“陸小姐?”王媽梳好了頭,把木梳放下,“走吧,別讓老爺等急了。”
陸晚星站起來。她把文具盒合上,想了想,揣進棉坎肩的口袋里。有點沉,但能揣下。
王媽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只推開門:“這邊走。”
走廊比剛才亮了些。天光從雕花的窗欞里透進來,照出青磚地面上的光影。陸晚星跟著王媽穿過一道月亮門,又走過一條抄手游廊,最后停在一扇門前。
門虛掩著,里面傳來說話聲。
“……薛某雖是生意人,但也知道如今是什么年月。這孩子能念書是她的造化,先生只管教,束脩不會少。”
一個低沉的男聲。聽著四十來歲,帶著點東北口音。
另一個聲音響起,年輕些,清朗,咬字很清晰:
“薛老爺客氣了。教書育人,份內之事。只是眼下局勢,城里城外都不太平,學生能安心讀書的日子,恐怕不多。”
陸晚星心里一動。
這個聲音……
王媽敲了敲門:“老爺,陸小姐來了。”
“進來。”
王媽推開門,側身讓陸晚星進去。
屋里燒著炭盆,暖烘烘的。正中一張八仙桌,太師椅上坐著個穿灰緞面棉袍的中年男人,留著短須,面目威嚴,應該就是“老爺”。他旁邊站著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虎頭虎腦的,正拿眼睛打量她。
而靠窗的位置,站著另一個人。
二十多歲,穿著藏青色的棉袍,洗得有些發白,但干凈整潔。身量偏高,肩背挺直,面容清俊,眉骨很高,眼窩很深,看人的時候目光很定。
陸晚星愣在那里。
她認識這張臉。
太爺爺的相冊里有一張黑白照片,五個人站在**前,太爺爺在最左邊,最右邊那個——就是他。
沈硯辭。
文教員出身的地下工作者,一九四五年犧牲,抗戰勝利前夕。
“晚星來了。”沈老爺抬了抬手,“這位是沈先生,城里來的,以后給少爺們補課。你是念過書的,幫著聽聽,看這先生教得怎么樣。”
陸晚星沒動。她看著那個人,那個人也看著她。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移到她棉坎肩的口袋——口袋里鼓鼓囊囊,露出一角軍綠色的鐵皮。
他的眼神變了變,但只是一瞬間,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陸小姐。”他微微頷首,聲音不高,不卑不亢,“敝姓沈,硯辭。”
陸晚星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發緊。
沈硯辭。
一九四二年。
離他犧牲,還有三年。
“陸小姐?”薛老爺皺了皺眉,“怎么了?”
陸晚星回過神,深吸一口氣:“沒什么。沈先生好。”
沈硯辭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點什么——探究,或者別的。他沒再說話,只是又點了點頭。
薛老爺站起來:“行了,你們先認識認識。老二,帶你晚星姐和沈先生去西廂房,那兒安靜,你們先聊著。我去前頭看看,中午留先生吃飯。”
那個男孩——薛國濤——應了一聲,走過來拉陸晚星的袖子:“晚星姐,走,我帶你們去。”
陸晚星被他拉著往外走。路過沈硯辭身邊時,她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道薄薄的刀鋒。
西廂房不大,一明一暗兩間,外間擺著書桌和書架,炭盆剛剛點上,還有點兒涼。薛國濤把他們讓進去,自己往書桌后一坐,蹺起二郎腿:
“沈先生,您打算教我什么?”
沈硯辭沒理他,只看著陸晚星:“陸小姐,請坐。”
陸晚星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她的手還揣在棉坎肩的口袋里,指頭抵著那只冰涼的鐵皮文具盒。
沈硯辭走到書桌前,拿起桌上的毛筆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他轉過身,目光從薛國濤臉上掃過,最后落在陸晚星身上:
“陸小姐是北平女子師范的學生?”
陸晚星點頭:“是。”
“學的什么?”
“國文。”
沈硯鋒微微頷首,沒再問。他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個小院子,種著一棵石榴樹,枝丫光禿禿的,落著兩只麻雀。
“薛二少爺,”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你出去一會兒,我跟你晚星姐姐說幾句話。”
薛國濤一愣:“憑什么?這是我家的屋子。”
“就憑我是你先生。”沈硯辭回過頭,看著他,“第一課,聽先生的話。”
薛國濤瞪著他,瞪了幾秒,竟然真的站起來,嘟囔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陸晚星一眼,眼神里有點幸災樂禍的意思。
門關上了。
屋里安靜下來。炭盆里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
沈硯辭走回到陸晚星面前,在她對面坐下。他的目光很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東西。
“陸小姐,”他開口,“你口袋里那個東西,能給我看看嗎?”
陸晚星的手一緊。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像冬天的井水。
“什么東西?”她問。
沈硯辭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過了幾秒,他輕輕嘆了口氣,往她身邊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很低:
“你不用瞞我。那個鐵盒子,我見過。”
陸晚星心里一跳:“你見過?”
沈硯辭說,“去年冬天,我去過一個村子,村里有個年輕人,叫陸正鋒。”
陸晚星猛地站起來。
沈硯辭沒動,只是抬頭看著她,目光依舊平靜。
窗外,那兩只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