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浪人------------------------------------------。，天正下著雨。倒春寒的雨點子砸在臉上，冷得他打了個哆嗦——半月詔獄，他的身體早就垮了，這會兒全靠一口氣撐著。。，披著蓑衣，臉埋在斗笠下看不清模樣。聽見動靜，他頭也不抬，只甩了甩鞭子：“上車。”。“誰讓你來的？一個死人。”老頭說，“你要是再不上車，很快也會變成死人。”。。雨越下越大，把泥路泡得稀爛，車輪陷進去又***，每走一步都像在跟泥巴拔河。，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但他咬著牙，一聲沒吭。，干草下面蓋著什么東西。沈淵掀開一角，借著縫隙里透進來的光看清了——，兩個雜面饅頭，還有一張路引。：。
身份：浮浪人。
籍貫：無。
沈淵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浮浪人。
沒有戶籍，沒有根，走到哪兒算哪兒。在這個士庶天隔的世道里，浮浪人是最低賤的物種——比乞丐還不如。乞丐至少還有一口破廟遮身，浮浪人什么都沒有，只有一雙腳，和一張隨時可能被官差撕碎的路引。
他忽然笑了。
母妃生前最愛唱一首歌，用烏蠻話唱的。他聽不懂歌詞，只記得調子，又蒼涼又溫柔。有一回他問母妃唱的是什么，母妃摸摸他的頭，說：
“唱的是天上的鳥兒，沒有窩，就一直在飛，一直飛，直到飛不動的那天。”
沈淵攥緊手里那塊缺角的玉佩。
“那就飛吧。”他喃喃道。
牛車走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傍晚，車停了。
老頭掀開簾子，遞進來一個水囊：
“到了。”
沈淵探出頭。眼前是一座小鎮，依山傍水，炊煙裊裊。鎮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兩個字：
青溪。
“這是哪兒？”
“南邊。”老頭說，“過了這座鎮子，再往南三百里，就是烏蠻部的地界。”
沈淵一愣。
烏蠻部。
母妃的故鄉。
“那個老人……”他斟酌著開口，“他到底是什么人？”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摘下斗笠。
那是一張布滿刀疤的臉。從左眉骨斜劈下來，劃過鼻梁，一直延伸到右邊嘴角。傷口早已愈合，翻出暗紅色的**，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我叫阿木。”他說，“三十年前，我是烏蠻部的勇士。”
他頓了頓，看著沈淵的眼睛：
“你母妃……是我背大的。”
沈淵喉頭一哽。
阿木跳下車，走到路邊，對著南方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圣女，”他低聲道，“我把小殿下帶出來了。”
雨又下起來了。
沈淵站在牛車邊，看著這個滿臉刀疤的老人在雨地里長跪不起，忽然覺得胸口那塊缺角的玉變得滾燙。
他想起母妃的手，想起她臨死前塞給他的最后一塊糖，想起她被帶走時回頭看他那一眼——
那眼神他記了十七年，到這一刻才終于讀懂。
那不是絕望。
是讓他活下去。
沈淵走過去，彎下腰，把阿木扶起來。
“起來吧。”他說，聲音很輕，“從今天起，你不是她的仆從。”
“那我是……？”
沈淵看著南方的山影，看著漸漸暗下去的天色，看著雨幕中模糊不清的青溪鎮。
“你是證人。”他說，“證明這天下，曾有過一個叫阿依的女人。”
他頓了頓，把那塊缺角的玉重新系在脖子上，貼肉放著。
“走吧。”
“去哪兒？”
沈淵沒有回答。
他只是邁開步子，走進了青溪鎮的雨里。
他不知道前路等著他的是什么。是追殺，是陰謀，是那個老人說的“回來”背后藏著的驚天秘密，還是別的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今往后，這世上再也沒有大淵的七皇子沈淵。
只有一個沒有根的浮浪人，揣著一塊缺角的玉，往南走。
一直走。
直到飛不動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