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我------------------------------------------，滿堂人臉泛著森然冷意。，鏡中那抹純凈銀芒淡去。堂內(nèi)死寂，只剩下呼吸聲和無形壓力。下一個(gè)，便是站在末尾的王平安。。有好奇，有幸災(zāi)樂禍，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的審視——等著看這野路子歸宗的“堂兄”，在鑒心鏡下能照出什么玩意兒。。他垂著眼，看自己月白色袖口，那下面的手臂燙得快要燒起來。瑯琊紋在皮膚下瘋狂竄動，像條被驚擾的毒蛇。“王平安。”教**慎之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空氣里有陳年古籍霉味、檀香，還有一種更深、更沉重的，屬于血脈和歲月的氣味。他抬起腳，朝那面鏡子走去。。一步，一步，踩在冰冷青磚上，聲音清晰得扎耳。那些目光隨著他移動，像無數(shù)只冰涼的手，在他身上逡巡。“磨蹭什么。”王景壓低的聲音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是怕了，還是知道自個(gè)兒照不出東西？”。，甚至沒側(cè)頭看一眼。他只是往前走，走到鏡前。銅鏡很高，鏡面蒙著一層流動青光，模糊映出他此刻的樣子：錦衣，玉冠，一張平靜得近乎空洞的臉。。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皮膚很白，但在青光映照下顯得透明。腕上暗金色紋路隱約可見，像藏在皮下的烙印。。所有人屏住呼吸，盯著他的手，盯著那面鏡子。，拐杖無聲地拄緊地面。，雙手不自覺地絞緊衣袖，指尖發(fā)白。她看著王平安的側(cè)影，看著他那雙垂著的、看不清情緒的眼睛，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冰涼。刺骨的冰涼順著指尖瞬間竄遍全身，凍得血液都似乎凝了一瞬。緊接著，腕間灼痛猛地炸開！暗金色紋路瘋狂扭動、膨脹，要掙脫皮肉束縛，朝著鏡子撲去！
鏡面青光驟然暴漲！
“嗡——”
低沉的鳴響在堂內(nèi)震蕩，書架竹簡簌簌作響。青光劇烈波動，像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混亂翻攪。鏡中，王平安模糊的倒影扭曲、變形，攪成一團(tuán)混沌光影。
“怎么回事？”有人驚呼。
“鑒心鏡從未如此反應(yīng)！”
王景臉上譏笑僵住，取而代之是一絲驚疑。王慎之上前一步，死死盯著鏡面，枯瘦手背上青筋隱現(xiàn)。
王平安咬緊牙關(guān)。嘴里泛起鐵銹味，是牙齦被咬出的血。那痛楚幾乎要將他撕裂，一半是身體，一半是魂魄。他感覺有什么東西正被鏡子強(qiáng)行拉扯，從記憶最深處，從血脈最隱秘的角落，一絲絲，一縷縷，往外拽。
眼前青光開始變幻，混入斑駁光影。他看見——
破廟漏雨的屋檐，雨水連成線在地上砸出泥坑。角落里蜷縮的孩子裹著散發(fā)霉味的草席瑟瑟發(fā)抖。肚子咕嚕嚕地叫，叫得人心發(fā)慌。
野地里，枯黃草梗劃破手心和膝蓋，他趴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不遠(yuǎn)處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野狗嘴里叼著半塊沾滿泥土的餅。他喉嚨里發(fā)出低低嗚咽，不是哭，是餓極了獸類的嘶吼。然后他撲上去，和那只同樣餓紅眼的野狗滾作一團(tuán)，撕咬，搶奪。最后他滿手是血，嘴里滿是血腥和土腥味，卻死死攥著那半塊臟餅狼吞虎咽。
冬天結(jié)冰的河面，他用石頭砸開窟窿，手伸進(jìn)刺骨冰水里摸索。手指凍得麻木失去知覺，碰到什么硬物就死死抓住。有時(shí)候是凍僵的小魚，有時(shí)候是水草，有時(shí)候什么也沒有。撈上來，在河灘生一小堆可憐的火，烤一烤，連鱗帶內(nèi)臟一起吞下。
還有那些面孔。施舍過半碗餿粥的老板娘，轉(zhuǎn)臉就罵“小叫花子”；搶了他好不容易撿來柴火的混混，一腳踹在他肚子上；還有破廟里那個(gè)老乞丐，臨死前抓著他的手，眼睛渾濁地看著他，斷斷續(xù)續(xù)說：“狗剩啊……活、活下去……別像俺……”
這些畫面、聲音、氣味和觸感，被鑒心鏡青光粗暴攪動翻騰，試圖從中提煉所謂的“血脈印記”、“王氏真形”。
可鏡中光影越來越混亂黯淡。屬于“王平安”的錦衣輪廓早已消散，屬于“狗剩”的破碎記憶也未能凝聚成形。只有一片混沌的、灰暗的、充滿饑寒與掙扎的底色在青光中沉浮。
“沒有……”一個(gè)少女顫聲說，“鏡子里……照不出影子？”
“怎么可能？只要是王氏血脈，無論如何稀薄總該有個(gè)輪廓……”
“除非……他根本不是……”
竊竊私語聲像毒蟲鉆進(jìn)耳朵。王景臉上驚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是混合鄙夷和果然如此的冷笑。他看王平安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終于被揭穿的拙劣贗品。
王慎之臉色徹底沉下，盯著鏡面的目光銳利如刀，帶著深深失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族學(xué)第一日，鑒心鏡前竟出這等事！若此子真非王氏血脈，這場歸宗便是天大笑話，是玷污門楣！
王平安站在那里，右手依舊貼在冰冷鏡面上。劇痛還在持續(xù)，但更冷的是心里那片荒蕪。他看著鏡中混沌，看著那片照不出任何清晰形影的灰暗。這就是他嗎？十八年掙扎求生，換來鏡中一片虛無？不屬于高門王氏，甚至，連一個(gè)清晰的、屬于自己的“形”都照不出來？
“狗剩……活下去……”
老乞丐的聲音混在嘈雜幻象里隱約響起。
活下去。
怎么活？像野狗一樣從泥濘里刨食是活，披上這身錦衣、戴上面具扮演另一個(gè)人，難道就不是活？
一股狠戾毫無征兆地從那片荒蕪心底竄起，燒穿骨髓，壓過**劇痛。那是被逼到絕境、退無可退的兇性，是破廟里和野狗搶食時(shí)的眼神，是寒冬跳進(jìn)冰窟窿時(shí)的決絕。
你們要我照出“王氏真形”？
我偏不！
我沒有你們的錦繡血脈，沒有你們的祖宗余蔭。我只有這條從泥里掙出來的命，只有這些你們不屑一顧的、骯臟的、痛苦的記憶！
這，就是我的“形”！
仿佛感應(yīng)到他心中暴烈決絕的意志，腕間瘋狂竄動的瑯琊紋驟然一滯，隨即那暗金色光芒竟自發(fā)地、微弱地亮了一下。緊接著，鏡中那片混沌灰暗光影猛地向內(nèi)坍縮！
不是凝聚成清晰的王氏子弟輪廓，而是在混沌中心，一點(diǎn)極其微弱、卻異常頑強(qiáng)的光芒掙扎著亮起。那光很暗，帶著血色和泥色，全然沒有王氏血脈金輝的堂皇正大，反而有種孤狼般的狠厲與桀驁。
光芒中，依舊沒有清晰人形，卻隱約勾勒出一個(gè)蜷縮又挺直、卑微又兇悍的模糊姿態(tài)。那不是任何已知的王氏先祖投影，那是一個(gè)少年在寒冬荒野中對著風(fēng)雪嘶吼的剪影。
鏡面青光的波動在這一刻達(dá)到頂點(diǎn)，然后“咔嚓”一聲輕響，鏡面邊緣一道細(xì)微裂痕悄然蔓延寸許。
青光驟然收斂，堂內(nèi)恢復(fù)昏暗。只有那面銅鏡中心還殘留一點(diǎn)微弱的、異樣的光暈，映著王平安蒼白如紙、卻眼神幽深的臉。
他慢慢收回手。指尖離開鏡面的剎那，腕間灼痛和體內(nèi)翻騰的暴戾如退潮般迅速消失，只留下虛脫般的冰冷空洞。
堂內(nèi)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看著鏡面上那道細(xì)小裂痕，看著鏡中那點(diǎn)還未完全消散的異樣光暈，再看看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筆直、卻仿佛隨時(shí)會倒下的王平安。
這算什么？鑒心鏡……裂了？照出來的……那是什么東西？
王慎之死死盯著那道裂痕，臉上皺紋深刻如刀鑿，握著拐杖的手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他看向王平安的眼神復(fù)雜到極點(diǎn)——震驚，疑慮，探究，還有一絲極深的、難以言喻的悚然。
鑒心鏡立祠三百年，從未有過這般情形！此子血脈，究竟有何古怪？！
王景張著嘴，那句已到嘴邊的嘲諷硬生生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來咽不下去，憋得臉色青紅交加。他看不懂鏡中異象意味著什么，但那道裂痕和教習(xí)臉上從未有過的凝重，讓他心底莫名竄起一股寒意。
王清月卻是所有人里最先回過神的。她看著王平安蒼白的側(cè)臉，看著他垂下眼眸時(shí)那濃密睫毛下轉(zhuǎn)瞬即逝的、如負(fù)傷幼獸般的脆弱與狠絕，心口那揪緊的感覺非但沒松開反而更重了。她忽然想起他說的那些話——“摸過野狗嘴里搶食時(shí)，被咬出來的血口子”。原來……那不是比喻。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王慎之終于緩緩開口，聲音干澀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鏡映異象，事有蹊蹺。此事老夫會稟明家主詳加勘查。”他目光如電掃過堂下每一個(gè)神色各異的子弟，“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傳！違者以族規(guī)論處！”
眾人心中一凜，齊齊低頭：“是。”
王慎之重新看向王平安，目**雜地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終究揮了揮手：“你先歸位。族學(xué)……照常。”
王平安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緒，依言走回自己位置。腳步依舊很穩(wěn)，只是臉色白得嚇人，唇上一點(diǎn)血色也無。
他經(jīng)過王景身邊時(shí)，王景下意識后退小半步，等反應(yīng)過來頓時(shí)滿臉羞惱，卻在對上王平安平靜無波掃過來的一眼時(shí)心頭猛地一悸，到嘴邊的譏諷又咽了回去。
那一眼太靜了。靜得像暴風(fēng)雪來臨前的夜，靜得……讓人心底發(fā)毛。
王平安在**上坐下，背脊挺直目視前方，仿佛剛才鏡前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fā)生。只有擱在膝上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冰涼還在極輕微顫抖。
堂內(nèi)重新響起王慎之講解族規(guī)的聲音，干巴巴的在空曠明倫堂里回蕩。但此刻還有多少人能聽進(jìn)去？
所有人心思都還系在那面裂了一道細(xì)紋的鑒心鏡上，系在那個(gè)照出詭異光影、又讓古鏡受損的“平安堂兄”身上。
王清月偷偷側(cè)過臉看向斜前方那個(gè)挺直的背影。晨光從高窗欞格間斜斜灑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金邊，卻驅(qū)不散那身月白衣袍下透出的、濃得化不開的孤寂與冷硬。
她忽然覺得，這個(gè)“堂兄”和她之前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像一柄藏在破舊皮鞘里的刀，鞘身沾滿泥濘看不出鋒芒，可方才鏡光一閃的剎那，她似乎窺見了一線凜冽的、足以割傷注視者的寒光。
那寒光從何而來？鏡中那異象又意味著什么？
王清月不知道。她只知道族學(xué)的日子恐怕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無聊了。而這位平安堂兄的路，從今日起才真正開始難走。
鏡中我，究竟是我？鑒心之裂，是福是禍？王平安微微合眼，聽著教習(xí)平板的聲音，腕間那暫時(shí)沉寂的紋路之下，仿佛有更深的暗流開始無聲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