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貨計劃------------------------------------------，數字開始慢慢變大了?！?008年，賣茶葉一百二十斤，得錢九百六十元。買化肥一百元，買農藥五十元，小禾住校生活費三百元，余五百一十元?！?，每周生活費三十塊，外婆從來不會少給。她那時候不知道這些錢是怎么來的，只知道每周回家，外婆都會從枕頭底下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疊得整整齊齊，塞到她手里?！霸趯W校吃好點，別省錢?！蓖馄耪f。，在學校食堂打兩份菜，一份素的一份半葷的，偶爾還買瓶飲料。她不知道外婆在家里吃的是什么，紅薯稀飯配咸菜，一個月都舍不得買一次肉。，她用力眨了眨，繼續往后翻?！?012年，賣茶葉八十斤，得錢六百四十元。小禾考上大學了，辦酒席花五百元，學費借了三千元?！?，外婆高興得在村里放了一掛鞭炮。親戚們來吃酒席，每人隨了一百塊的禮，外婆把那些錢用紅紙包好，放在枕頭下面，每天晚上都要摸一摸。開學那天，外婆把那個紅包塞到她書包里，說:“學費奶奶想辦法，你別操心?！?，那個紅包里的錢不夠交學費的一半，外婆又找王秀蘭借了兩千，找信用社貸了一千，才湊夠了第一年的學費。，數字越來越小。“2020年，賣茶葉三十斤，得錢二百四十元。身體不好，干不動了。2022年，賣雞蛋一百個，得錢六十元。買藥花一百二十元，虧了。2023年，腿疼，下不了床。小禾寄回來一千元，存著沒花?！?，是2024年臘月二十三，也就是外婆去世前三天?！靶『虗鄢悦?，蜂箱要留好。茶園別荒了，茶樹種了二十年了，死了可惜。存折在枕頭里，一萬兩千元，給小禾。柜子里的土布是給她織的嫁妝，雖然她說不想結婚，但奶奶還是準備了。好了，寫不動了”這一條條記錄著。
蘇禾把賬本合上，抱在懷里，哭得渾身發抖著。。
王秀蘭站在廚房門口，沒有過來，也沒有說話。她只是默默地把灶膛里的火撥大了一些，讓屋子里更暖和。她知道蘇禾需要哭一場，就像她當年送走自己的母親一樣，有些眼淚必須流出來，流出來之后才能往前走。
不知道過了很久，蘇禾終于止住了眼淚。她用袖子擦了擦臉，站起來，走到外婆的臥室。床是老式的木架子床，蚊帳已經發黃了，枕頭是蕎麥殼裝的，鼓鼓囊囊的。她把枕頭拿起來，拆開枕套，里面果然有一個存折，還有一沓用塑料紙包著的現金。
存折上的數字是一萬兩千三百四十五元，最后一筆存入是去年臘月，金額五百元?，F金有一千八百元，都是十塊二十塊的零錢，疊得整整齊齊。
蘇禾把錢放回枕頭里，把枕頭重新套好，放在床上。她不會動這筆錢，這是外婆留給她的念想，她想要讓這筆錢留在這里，陪著外婆。
系統面板突然彈了出來。
"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悲傷值40，歸屬感+25，決心值+50。觸發隱藏任務:外婆的遺愿。任務內容:讓荒廢的茶園重新煥發生機，讓外婆的土布技藝傳承下去。任務獎勵:田園幣200，技能初級種植術，稱號守田人。"
蘇禾看著那個任務，深吸一口氣。
“我本來就要做這些事，不用你給任務?！彼f。
"宿主心態檢測:主動性極高，系統將降低任務提示頻率，以避免干擾宿主自主決策。當前田園幣余額:0。建議宿主盡快完成初始任務修復外婆的荒廢茶園以獲取技能解鎖權限。"
蘇禾沒再理系統，她回到堂屋，把賬本和鐵皮盒子收好，然后開始收拾廚房。灶臺是土砌的，上面架著一口大鐵鍋，鍋底結了厚厚一層鍋灰。她用鏟子把鍋灰刮干凈，又把碗筷重新洗了一遍，把櫥柜里的瓶瓶罐罐擺整齊。
王秀蘭已經回去了，臨走前把一籃子雞蛋留在桌上，說是自家雞下的，讓蘇禾補補身體。蘇禾看著那一籃子雞蛋，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村里幾乎家家都養雞，雞蛋多得吃不完，拿到鎮上去賣，一塊錢一個，有時候還賣不掉。如果她能幫大家在網上賣，是不是可以賣貴一點？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她掏出手機，打開抖音，開始搜索農產品帶貨的賬號。她看了十幾個賬號，發現大部分都是擺拍的，畫面精美得不真實，主播穿著干凈的衣服在干凈的菜地里摘菜，指甲縫里一點泥都沒有。評論區有人質疑“太假了”，主播也不回應，只管賣貨。
蘇禾又翻了幾頁，看到一個賬號，粉絲只有兩萬多，但每條視頻的播放量都不低。賬號的主人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頭發花白，滿臉褶子，穿著沾滿泥巴的膠鞋，蹲在菜地里拔蘿卜。視頻沒有任何剪輯，就是一段長鏡頭，大叔一邊拔蘿卜一邊說話，普通話不標準，有些詞還說不清楚。
但評論區的留言讓她印象深刻:“這才是真實的農村大叔的蘿卜我買了，又甜又脆支持農民伯伯”。
蘇禾盯著那些評論，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城里人不是不想買農村的東西，是不敢買。因為太多人用濾鏡和劇本包裝出來的“農村”騙了他們太多次。他們想看到的是真實的土地、真實的勞作、真實的農民，哪怕那些畫面不夠精美，哪怕那些農產品不夠完美。
真實，或許就是最大的流量密碼。
蘇禾退出抖音，打開備忘錄，開始列計劃。
第一步，收拾茶園，采茶制茶，賣出第一批茶葉，證明模式可行。
第二步，幫村民賣雞蛋、蜂蜜、**等土特產，帶動大家一起賺錢。
第三步，把王秀蘭的土布技藝挖掘出來，做成品牌。
**步，……
她寫了十幾條，然后停下來，看著窗外的夜空。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鋪滿了天，銀河從東邊橫到西邊，像一條發光的河。她想起小時候外婆教她認星星，說那顆最亮的是北極星，迷路的時候找到它就能找到方向。
她現在也像迷路的人，但北極星就在那里。
外婆的遺愿，就是她的北極星。
蘇禾把手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夜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氣味，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然后是一陣蟲鳴。她深吸一口氣，覺得空氣是甜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銀鐲子，銀鐲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系統面板又彈了出來，這次只有一行字:
"宿主狀態:疲憊但堅定。建議:休息。明天日出時間為六點二十三分，適宜采茶。"
蘇禾笑了一下，轉身關門，躺在外婆睡過的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這一夜她沒有做夢，睡得很沉，很踏實。
第二天天還沒亮，她就醒了。準確說是被系統叫醒的，面板上顯示著一行大字:
"日出前半小時是采茶的黃金時間，此時茶葉含水量最高，香氣物質最豐富。當前室外溫度14℃，濕度82%，適宜采摘。"
蘇禾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五點四十。她本想把系統罵一頓，但想到外婆天不亮就上山采茶的樣子，還是爬了起來。
她穿上外婆的舊布衫，套上雨靴，背上竹簍，推開門。晨霧濃得化不開，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空氣濕漉漉的，吸一口滿嘴都是水汽。她摸黑走到屋后的茶園，站在昨天采過的地方，彎下腰，開始工作。
這次她學聰明了，戴了一副棉線手套，手指不會被劃破，但指尖的觸感還在。她按照昨天系統提示的方法，只采茶樹頂端的一芽一葉，指甲輕輕一掐，不能掐斷，要掐出斜面，這樣茶葉的傷口愈合快，不會影響品質。
天慢慢亮了，霧氣一點點散去，陽光從山脊后面透出來，把茶園的輪廓勾成金色。蘇禾直起腰，看著眼前那片被她采過的茶樹，雖然只是很小一塊，但和旁邊荒蕪的部分形成了鮮明對比。
系統面板彈出來:
"采茶進度:1.2%。當前茶葉品質:A-級(因采摘手法不夠熟練，部分茶葉受損)。建議:繼續練習，熟練度提升后品質可達A+級。已采集鮮葉:1.8公斤，預計可制成干茶0.45公斤。"
啊，采這么才不到半斤。
蘇禾嘆了口氣，但她沒有停下來，繼續彎下腰采茶。太陽升高了，露水蒸發了，茶園里的溫度一點點升上來。她額頭上的汗珠滾進眼睛里，蜇得生疼，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繼續采。
李小滿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了。他騎著一輛破舊的電動車，后座上綁著一個三腳架和一臺二手單反相機?？吹教K禾還在茶園里，他喊了一聲:“姐，你幾點起來的？”
“五點多?！蔽艺f
李小滿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看到蘇禾那雙沾滿泥巴的雨靴和濕透的衣領，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把三腳架支起來，架好相機，開始拍。
“姐，你別動，就這個姿勢?！崩钚M蹲在地上，鏡頭對準蘇禾的側臉，說“你手上的動作慢一點，對，就這樣，好看。”
蘇禾沒有刻意擺姿勢，她該怎么采還怎么采，只是偶爾抬頭看看鏡頭，笑一下。李小滿拍了十幾條素材，然后坐在田埂上開始剪輯。他配了一段輕音樂，加了一行字幕:“外婆的茶園，我替她守著。第三天?！?br>視頻發出去之后，他刷新了一下頁面，播放量比昨天多了一些，但也就幾百。他有些泄氣，把手機往口袋里一塞，站起來說:“姐，這不行啊，沒流量。要不咱們搞點刺激的？比如拍你一個人在山里**，或者拍你遇到野豬什么的？”
蘇禾停下手中的活，看了他一眼說:“你想讓我造假？”
“不是造假，就是有點劇情嘛。現在抖音都這么玩，沒劇情誰看啊?！?br>“小滿。”蘇禾把竹簍放在地上，認真地看著他說，“你覺得外婆這輩子最值得驕傲的是什么？”
李小滿想了想，說:“她種的茶好？”
“對，她種的茶好，是因為她老老實實種了二十年，沒用過化肥農藥，每一片葉子都是真心換來的?！碧K禾說，“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份真心讓更多人看到。如果我造假，我和城里那些騙人的主播有什么區別呢。？”
李小滿不說話了，他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巴上畫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可是姐，不搞點花樣，真的沒人看。”
“那就慢慢來?！碧K禾重新背起竹簍，懇定地說“好酒不怕巷子深，好東西不怕沒人識。”
李小滿撇了撇嘴，但沒再說什么。他重新掏出手機，開始拍蘇禾采茶的背影。陽光打在她身上，竹簍里的茶葉在風中微微顫動，遠處的山巒一層疊著一層，最遠的那座山尖上還掛著云。
他把這個畫面拍了下來，沒有剪輯，沒有配樂，原原本本發了出去。
但這一次，視頻播放量漲得比之前快了一些。
到傍晚的時候，那條視頻的播放量突破了五千，點贊四百多，評論八十多條。有人在評論區問:“茶葉怎么買？”蘇禾回復:“私信我?！?br>當天晚上，她收到了七個人的私信，說想買外婆種的茶。
蘇禾把那些私信一條條看完，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她轉頭看向墻上外婆的遺像，輕聲說:“外婆，有人想喝您的茶了?！?br>遺像里的外婆還是那樣笑著，嘴角帶著一點弧度，像是在說:我就知道，好東西總會有人識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