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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朱樓宴

朱樓宴 魚香肉絲配米飯 2026-04-11 12:05:35 古代言情
入局------------------------------------------,把上一世的記憶全部整理了一遍。,她以“病后休養”為由,閉門不出,連沈錦嬋的幾次來訪都讓周嬤嬤擋了回去。她需要時間。需要時間來理清思路,來制定計劃,來重新認識這個世界——以及這個世界里的每一個人。,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對于一個從地獄里爬回來的人來說,三天足夠她做很多事了。,她把自己關在房間里,讓周嬤嬤搬來一個炭盆,又讓沉香找了一大疊宣紙。周嬤嬤以為她要寫字,鋪好了紙、磨好了墨,便退了出去。,提起筆,久久沒有落下。,而是太多了。上一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來,六年時光的每一個細節都歷歷在目——沈子衿掀開蓋頭時的微笑、柳氏端來的第一碗安胎藥、老**第一次把管家鑰匙交給她時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周嬤嬤跪在地上把藥方塞進她手里時發抖的手、沉香端來的那碗味道不對的安神湯、身下洇開的血、孩子最后一次微弱的胎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冷靜。從最重要的開始。,筆尖落在紙上。,她畫了一張圖。——向外輻射,連接著禮國公府、鎮北王府、以及朝堂上各方勢力。每一根線條都代表一種關系:姻親、利益、恩怨、暗中的勾結。她用不同顏色的筆標注了每一條關系的性質——紅色代表敵對,黑色代表盟友,灰色代表可以爭取,虛線代表不確定。,是上一世的她用命換來的。,她雖然被人算計、被人下毒、被人當作棋子,但她并不是一個蠢人。恰恰相反,她非常聰明。她只是太善良了。太相信別人了。太以為只要自己做好本分,就能換來安穩了。,并沒有因為善良而消失。
在那六年里,她暗中觀察、暗中記錄、暗中分析。她記住了每一個人的面孔、每一句話、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她把所有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清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圖景。
只是,當她終于看清這張圖的時候,她已經快死了。
而這一世,她不需要再花六年來看清這張圖了。
她已經有了一張完整的、精確的、標注了所有陷阱和暗礁的海圖。
現在,她只需要——掌舵。
第二天,她開始寫人物志。
她把上一世所有重要人物的底細、性格、弱點、行事風格,全部寫了下來。
關于劉氏,她寫道:“面甜心苦,善偽裝,貪財,好面子。軟肋:沈錦嬋。手段:挑撥、離間、借刀**。”
關于沈錦嬋,她寫道:“心思深沉,遠超年齡。善用天真無邪的外表掩飾野心。目標:趙珩。背后有人——待查。”
關于沈子衿,她寫道:“表面溫潤如玉,實則冷酷算計。善權衡利弊,無真心。軟肋:名聲、面子。遇大事則避,遇小利則貪。”
關于柳氏,她寫道:“心狠手辣,有耐心,善于用慢性手段消滅對手。軟肋:柳如煙(妹妹)。手段:下毒、收買、借刀**。”
關于老**陳氏,她寫道:“表面慈祥,實則冷血。一切以利益為先。軟肋:禮國公府的名聲。”
關于禮國公沈崇文,她寫道:“老謀深算,根基深厚。是棋盤上的‘老帥’,動他需要先斷其手腳。”
寫到趙珩的時候,她的筆尖停了很久。
趙珩。
上一世,她對他的了解僅限于傳聞——權傾朝野的攝政王,殺伐決斷,冷面冷心,先帝臨終托孤的忠臣,也是****畏懼的對象。她聽說過他十七歲領兵出征、十九歲平定北狄的赫赫戰功,聽說過他在朝堂上一言九鼎、無人敢逆其鋒芒的威勢,也聽說過他二十七歲仍未娶妻、府中連一個侍妾都沒有的“怪癖”。
但她不知道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因為上一世,她和他沒有任何交集。她是禮國公府的大少奶奶,他是高高在上的攝政王。兩條平行線,永不相交。
這一世,不一樣了。
她在那天的宴會上看到了他。看到了他眼底深處的疲倦,看到了他握著茶杯時微微泛白的指節,看到了他看她的眼神——那不是沈子衿那種評估價值的目光,而是一種“我認識你”的目光。
好像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沈錦婳在趙珩的名字旁邊,寫了兩個字——“盟友。”然后又劃掉,寫了另一個詞——“同類。”
第三天,她開始列計劃。
她把接下來幾年要做的事,按照時間順序,一條一條地列了出來。
第一條:推掉禮國公府的婚事。這是當務之急。沈子衿已經開始行動了,如果她不做任何反應,這門親事就會像上一世一樣,順理成章地定下來。一旦定了,再想退就難了。
第二條:掌握藥理、算術、律法。上一世,她吃虧就吃虧在懂得太少。不懂藥理,所以被人下毒而不自知;不懂算術,所以賬目被人做手腳也看不出來;不懂律法,所以被人算計了也不知道該怎么反擊。這一世,她要補上所有的短板。
第三條:建立自己的勢力和情報網。她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樣,孤立無援地面對所有的敵人。她需要自己的人——忠心的、可靠的、能辦事的人。
**條:保護周嬤嬤、沉香、沈昭。周嬤嬤是她在世上最信任的人,上一世為了她而死。這一世,她不會再讓周嬤嬤受到任何傷害。沉香——雖然上一世背叛了她,但那是因為沉香的家人被柳氏控制。這一世,她要提前把沉香的軟肋從柳氏手里搶過來。至于沈昭——她的兒子。上一世,她在臨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他。這一世,她要讓他平安長大,不再是一個沒有母親的孩子。
第五條:查清沈錦嬋的秘密。沈錦嬋背后有人。那個人可能是太后,也可能不只是太后。她需要知道真相。
第六條:找到盟友。她需要一個人——一個足夠強大、足夠聰明、足夠信任她的人,和她并肩作戰。
寫到最后一條的時候,她的筆尖停了下來。
盟友。
她在紙上寫了兩個字——“趙珩。”
然后她看著這兩個字,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趙珩會不會成為她的盟友。她甚至不確定趙珩值不值得信任。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理解她,那個人一定是趙珩。
因為她和他是同一類人。
都是被背叛過的人。都是被算計過的人。都是在這世上孤獨地行走、沒有人可以依靠的人。
同類,總是能認出同類的。
三天后,沈錦婳打開了房門。
“嬤嬤,”她叫來周嬤嬤,“幫我梳妝。我要去給母親請安。”
周嬤嬤愣了一下。給劉氏請安是每天早上的慣例,但沈錦婳病了這幾天,劉氏特意傳話讓她不必來請安,好好養病就是了。怎么今天忽然又要去了?
但周嬤嬤沒有多問。她發現,自從那場高燒之后,她家姑娘就像變了一個人。不是變壞了,而是變深了。
以前的沈錦婳,像一汪清泉,一眼就能看到底。高興就是高興,不高興就是不高興,所有的情緒都寫在臉上。
但現在,她家姑**臉上總是掛著一種淡淡的、恰到好處的微笑。不冷不熱,不卑不亢,讓人挑不出毛病,卻也猜不透心思。
那雙眼睛,也變了。
以前是明亮的、清澈的、像山間的溪水。現在是明亮的、清澈的、但溪水下面好像多了一層什么——像冰。透明的、堅硬的、讓人不敢輕易踩上去的冰。
“是。”周嬤嬤應了一聲,開始替沈錦婳梳妝。
梳妝的時候,沈錦婳看著銅鏡里的自己,忽然說:“嬤嬤,你今天去一趟城外,找王婆婆。”
周嬤嬤的手一頓:“王婆婆?哪個王婆婆?”
“就是住在城南土地廟旁邊的那位王婆婆。她是個接生婆,但也會看一些婦科的病癥。”
周嬤嬤更疑惑了:“姑娘,您身子又不舒服了?”
“不是我。”沈錦婳看著鏡中的自己,目光平靜,“是府里。嬤嬤,你去找王婆婆,讓她幫我配一副藥。”
“什么藥?”
“一副能解慢性毒藥的藥。”沈錦婳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周嬤嬤的耳朵里,“嬤嬤,我那個夢告訴我,會有人給我下毒。從我很年輕的時候就開始。我要提前準備好解藥。”
周嬤嬤的臉色唰地白了。
“姑娘——”
“嬤嬤,不要問。”沈錦婳轉過頭,看著周嬤嬤,目光堅定而溫柔,“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像你從小到大一直相信我一樣。好嗎?”
周嬤嬤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點了點頭。
“好。老奴相信姑娘。”
沈錦婳微微一笑,轉回頭去,繼續看著銅鏡里的自己。
鏡中的少女,眉目如畫,唇角含笑,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
但那雙眼睛里,有一團火。
安靜地、克制地、卻無比熾烈地燃燒著的火。
沈錦婳到正房的時候,劉氏正在和沈錦嬋用早膳。
母女二人坐在桌前,面前擺著幾樣精致的小菜——糟鵝掌、醉蟹、蜜漬藕、酸筍雞絲湯,還有一碟熱氣騰騰的桂花糕。劉氏正在給沈錦嬋夾菜,動作自然而親昵,像天底下所有的母親一樣。
看到沈錦婳進來,劉氏放下筷子,笑道:“錦婳來了?快坐,一起吃。”
“多謝母親。”沈錦婳行了一禮,在桌邊坐下。
沈錦嬋立刻湊過來,挽住她的胳膊:“姐姐!你終于出來了!這三天你都不見我,我好想你啊!”
“病中怕過了病氣給妹妹,不敢相見。”沈錦婳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溫和。
“姐姐的病好了嗎?”
“好多了。”
“那就好。”沈錦嬋甜甜一笑,然后轉頭對劉氏說,“娘,你看姐姐今天穿的多好看。這件褙子是新做的嗎?”
沈錦婳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的狐裘,頭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簡潔素雅,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清貴之氣。
劉氏打量了她一眼,笑道:“錦婳越來越會打扮了。這身打扮,比那些濃妝艷抹的強多了。”
“母親過獎了。”沈錦婳微微低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姿態溫順而恭謹。
她一邊用膳,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劉氏和沈錦嬋。
劉氏今天的情緒似乎很好,嘴角一直帶著笑意,說話也比平時多了幾分熱情。沈錦婳注意到,劉氏的手腕上戴了一串新的碧璽手串,顆顆圓潤,色澤鮮艷,價值不菲。
這串手串,上一世沈錦婳也見過。是劉氏在她嫁入禮國公府之后才戴上的,據說是柳氏送的。
但現在,沈錦婳還沒有嫁人,柳氏也還沒有成為她的妯娌。那么,這串手串是誰送的?
沈錦婳在心里記下了這個細節。
沈錦嬋今天也格外活潑,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一會兒說城東新開了一家胭脂鋪子,一會兒說隔壁**的小姐繡了一副好屏風,一會兒又說——
“姐姐,你知道嗎?昨天禮國公府的人又來過了。”
沈錦婳的筷子微微一頓,但只是一瞬,便恢復了正常。
“哦?來做什么?”她隨口問道,語氣漫不經心。
“說是來送年禮的。但我覺得不只是送年禮那么簡單。”沈錦嬋湊近她,壓低聲音,一臉神秘地說,“我聽娘和爹爹說話,好像……禮國公府有意和咱們家結親呢。”
說完,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沈錦婳一眼。
那一眼里,有試探,有打量,還有一絲——嫉妒。
是的,嫉妒。
沈錦婳看得很清楚。沈錦嬋在說“結親”這兩個字的時候,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嫉妒。雖然她很快就用笑容蓋住了,但那絲嫉妒太明顯了,明顯到沈錦婳想裝作看不見都不行。
沈錦嬋在嫉妒她。
嫉妒什么?
嫉妒禮國公府看上的是她沈錦婳,而不是沈錦嬋。
因為在沈錦嬋的計劃里,沈子衿應該是她的——不,不對。在沈錦嬋的計劃里,沈子衿不是她的目標,而是她的跳板。
上一世,沈錦嬋先是通過沈錦婳嫁入禮國公府這件事,摸清了聯姻的路數。然后,她用同樣的手段,把自己嫁給了趙珩。
一個是國公府的嫡長子,一個是攝政王。
這中間,差了多少個臺階?
而沈錦婳,就是她的第一個臺階。
“妹妹想多了,”沈錦婳淡淡一笑,夾了一塊桂花糕放進嘴里,慢慢咀嚼,“禮國公府那樣的人家,怎么會看上咱們。”
“姐姐太妄自菲薄了。”沈錦嬋不依不饒,“姐姐可是靖安侯府的嫡長女,配禮國公府的嫡長子,門當戶對,天作之合。”
“妹妹倒是很懂這些。”沈錦婳看了她一眼,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深意。
沈錦嬋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了正常:“我都是聽娘說的。”
“哦。”沈錦婳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她用完了早膳,起身告辭。走出正房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劉氏和沈錦嬋還在桌前坐著,母女倆的頭湊在一起,正在低聲說著什么。劉氏的嘴唇翕動著,沈錦嬋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她們的聲音很低,低到沈錦婳聽不清任何一個字。
但沈錦婳不需要聽清。
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她們在商量。
商量如何利用她的婚事,來為沈錦嬋鋪路。
沈錦婳收回目光,轉身走進了回廊。
回廊里很安靜,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廊外的雪已經開始化了,屋檐上的冰凌在陽光下滴著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腦子里,正在飛速地運轉。
禮國公府有意結親——這件事上一世也發生過,時間也差不多是在這一年的小年之后。上一世,她對這件事的態度是欣喜若狂。十六歲的沈錦婳,聽說禮國公府的嫡長子看上了她,高興得一整夜沒睡著。她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人,覺得這是上天對她的眷顧,覺得她的后半生一定會幸福美滿。
這一世,她的心里沒有一絲波瀾。
因為她知道,這樁婚事不是什么“天作之合”,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陰謀。
禮國公府為什么要娶她?
不是因為她的容貌,不是因為她的品性,更不是因為什么“門當戶對”。
而是因為她是靖安侯府的嫡長女。
靖安侯府雖然門第不高,但有一個特殊的身份——靖安侯沈崇,是先帝的伴讀。
是的,沈崇雖然是個不管事的清貴閑人,但他和先帝的關系非同一般。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情同手足。先帝臨終前,曾托付沈崇照看幼帝。
而幼帝,就是當今皇上。
皇上今年才九歲,朝政大權掌握在攝政王趙珩手里。但沈崇作為先帝的舊臣,在朝中也有一定的影響力——不是權力的影響,而是道義的影響。
沈崇說的話,在朝堂上沒有人會當回事。但如果沈崇站出來說某件事“不合禮法”,那就會有很多人附和。因為沈崇代表的是“清流”,是“規矩”,是“祖制”。
禮國公府想要拉攏沈崇,不是為了他的權力,而是為了他的名聲。
而聯姻,是最好的拉攏方式。
至于沈錦婳嫁過去之后會怎樣——沒有人關心。
她只是一個工具。一個用來維系兩府關系的工具。一個用完就可以丟棄的工具。
上一世,她被丟棄了。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任何人把她當成工具。
“這一世,”沈錦婳輕聲說,聲音輕到連風都沒有驚動,“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把我當成工具。”
但那股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決絕,讓跟在身后的周嬤嬤都不禁打了個寒噤。
下午,沈錦婳去了書房。
靖安侯府的書房很大,藏書也很豐富。沈崇雖然不管事,但他是個真正的讀書人,對書籍有著近乎癡迷的熱愛。書房里的每一本書都是他親手挑選的,分門別類,擺放整齊。
沈錦婳小時候最喜歡待的地方就是書房。她識字早,讀書快,記憶力也好,過目不忘。沈崇曾經感嘆過:“可惜錦婳是個女兒身,若是個兒子,一定能考中狀元。”
上一世,嫁入禮國公府之后,她就再也沒有進過書房了。不是因為不喜歡讀書了,而是因為沒有時間了。操持中饋、伺候公婆、照顧丈夫、養育孩子……她像一個被上了發條的玩偶,不停地轉啊轉啊,轉到最后,把自己轉沒了。
這一世,她要重新撿起書本。
不是為了考狀元,而是為了變強。
在這個世上,一個女人要想活下去,光靠善良和賢惠是不夠的。你需要腦子。你需要知識。你需要比你的敵人更強。
而書房,就是她的第一個戰場。
她走到書架前,目光從一排排書脊上掃過。
《大衍歷書》《九章算術》《齊民要術》《傷寒雜病論》《本草綱目》《茶經》《營造法式》……
她伸出手,一本一本地抽出來,放在書案上。
周嬤嬤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姑娘,您拿這么多書做什么?”
“學習。”沈錦婳頭也不抬。
“學……學習?”
“嬤嬤,”沈錦婳終于抬起頭,看著周嬤嬤,“我那個夢告訴我,在這個世上,你會的越多,你就越安全。你不會的東西,別人就會用這個東西來騙你、害你、算計你。”
她拿起一本《本草綱目》,翻開第一頁。
“比如這本醫書。如果我不懂藥理,別人在我的藥里下毒,我喝了都不知道。但如果我懂藥理,我不僅能看出毒藥,還能配出解藥。”
她又拿起《九章算術》:“再比如這本算書。如果我不懂算術,別人在賬目上做手腳,我看了也看不出來。但如果我懂算術,每一筆賬我都能算得清清楚楚。”
最后,她拿起《營造法式》:“這本是關于房屋建造的。嬤嬤,你知道我為什么要看這個嗎?”
周嬤嬤搖了搖頭。
“因為以后,我要自己建一座院子。”沈錦婳的目光變得悠遠,“一座只屬于我自己的院子。院子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要按照我的想法來建。沒有任何人可以插手,沒有任何人可以指手畫腳。”
她頓了頓,然后說了一句讓周嬤嬤更加摸不著頭腦的話:“那座院子,我要建在最高的地方。高到所有人都需要仰著頭才能看見我。”
周嬤嬤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
她只是默默地走到書案旁邊,幫沈錦婳磨墨。
因為她忽然覺得,她家姑娘說的那些話,雖然聽不懂,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沈錦婳在書房里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看書的速度很快,但不是囫圇吞棗。她的記憶力極好——這是她與生俱來的天賦,上一世被埋沒了,這一世她要重新拾起來。
她看完《本草綱目》的前三卷,重點看了關于毒藥和解藥的部分。她發現,上一世柳氏給她下的那種慢性毒藥,在《本草綱目》中有記載——那是一種叫“鶴頂紅”的毒藥與幾種草藥混合而成的復方毒藥,毒性隱蔽,不易察覺,長期服用會導致氣血枯竭、身體衰敗。
解藥也有記載,但需要的藥材極為罕見——其中最珍貴的一味,是北狄雪山上的“雪蓮”。
雪蓮。
沈錦婳在這四個字上畫了一個圈。
北狄。雪山。雪蓮。
北狄是趙珩平定的地方。雪蓮是北狄的特產,在中原極為罕見,只有少數權貴人家的藥房里才有。
而趙珩,就是最大的權貴。
沈錦婳在“雪蓮”兩個字旁邊,寫了一個小小的“趙”字。
然后,她翻到下一頁。
看完醫書,她又翻開了《九章算術》。算術是她的弱項,上一世她只會基本的加減乘除,復雜的賬目根本看不明白。這也是為什么她在禮國公府管家的那幾年,賬目上一直被人做手腳——不是她不細心,而是她看不懂。
這一世,她要從頭學起。
她一道一道地做題,遇到不懂的就記下來,準備以后找機會請教懂算術的人。
周嬤嬤在旁邊看著她,心里又驚訝又心疼。
驚訝的是,她家姑娘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刻苦了?心疼的是,姑**身子還沒完全好,就這樣拼命地看書,會不會累壞了?
“姑娘,”周嬤嬤忍不住說,“天都快黑了,您歇一歇吧。”
“再等一會兒。”沈錦婳頭也不抬。
“可是——”
“嬤嬤,”沈錦婳抬起頭,看著周嬤嬤,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不會把自己累垮的。我還有很多事要做,不會在這個時候倒下。”
她的笑容很溫暖,但周嬤嬤從那雙眼睛里看到了一種東西——緊迫感。一種“時不我待”的緊迫感。好像她知道自己時間不多,必須在有限的時間里做盡可能多的事。
周嬤嬤不知道的是,沈錦婳確實有這種緊迫感。
因為上一世,她就是在嫁給沈子衿之后的第二年,開始中毒的。
也就是說,她還有三年。
三年之內,她必須完成所有的準備。
三年之后,她將面臨一場生死之戰。
而這場戰爭的勝負,將決定她的一生。
夜幕降臨,沈錦婳終于放下了手中的書。
她把書案上的書籍整理好,按照原來的位置放回書架。每一本書的位置她都記得清清楚楚——這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沈崇教她的。
“一個讀書人,連自己的書都找不到,還讀什么書?”沈崇當年說這話的時候,沈錦婳才六歲,仰著小臉認真地聽。
上一世,她把這些話都忘了。
這一世,她想起來了。
走出書房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廊下掛著燈籠,橘**的光暈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遠處傳來幾聲犬吠,然后又歸于寂靜。
沈錦婳裹緊了斗篷,沿著回廊往回走。
走到東跨院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的男子,穿著一件靛藍色的道袍,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方巾,手里拿著一本書。他的面容清秀,眉目溫和,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沈錦婳認出了他。
沈硯清。
她的庶兄,靖安侯府的二公子,沈崇與通房丫鬟所生。今年十八歲,在國子監讀書,學問極好,是這一屆國子監學生中的佼佼者。
上一世,沈硯清和沈錦婳的關系并不親近。不是因為有矛盾,而是因為沈錦婳忙著經營自己的婚姻,沈硯清忙著讀書科考,兄妹倆各忙各的,漸行漸遠。
但沈錦婳知道一件事——沈硯清是一個好人。
一個真正的、純粹的、不摻雜任何算計的好人。
他在國子監讀書的時候,曾經因為替一個被欺負的寒門學子出頭,得罪了某個權貴子弟。那個權貴子弟威脅要讓他考不上科舉,沈硯清只是笑了笑,說:“我考科舉是為了做官,但做官之前,我首先得做個人。”
這句話,讓沈錦婳記了一輩子。
上一世,沈硯清后來考中了進士,入了翰林院,仕途一帆風順。但沈錦婳死之前,聽說他被貶了——原因是他上書**禮國公府侵占民田,得罪了禮國公。
沈硯清不知道的是,他**的那個“禮國公府”,正是他妹妹的婆家。而他妹妹,正在那個府里被人下毒、被人算計、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為他妹妹什么都沒有告訴他。
上一世的沈錦婳,不想讓娘家人擔心。她總是報喜不報憂,每次回娘家都打扮得光鮮亮麗,笑著說自己過得很好。
她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家人。
實際上,她是在孤立自己。
這一世,她不會再犯這個錯誤了。
“二哥。”沈錦婳開口叫道。
沈硯清抬起頭,看見是她,微微一笑:“錦婳。這么晚了,怎么還在外面?”
“剛從書房出來。”沈錦婳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兄妹倆的身高差了一大截——沈硯清身量極高,沈錦婳只到他肩膀的位置。她需要仰著頭才能看見他的臉。
“二哥怎么在這里?”
“等你。”沈硯清說。
沈錦婳微微一愣:“等我?”
“嗯。”沈硯清把手里的書收進袖中,低頭看著她,目光溫和而認真,“錦婳,我聽說了一些事。”
“什么事?”
“禮國公府有意和咱們家結親。”
沈錦婳沉默了。
沈硯清看著她,繼續說:“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二哥請講。”
沈硯清沉吟了片刻,然后說:“錦婳,禮國公府的門第確實比咱們高。但正因為高,我才擔心。”
“擔心什么?”
“擔心你嫁過去之后,受了委屈沒人替你做主。”沈硯清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咱們侯府雖然門第不低,但爹爹不管事,母親——劉氏——她不會替你出頭。如果你嫁進國公府,你就是一個人。”
他頓了頓,然后說了一句讓沈錦婳眼眶發熱的話:“但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雖然我只是個庶子,在府里說不上什么話。但我會努力。我會努力科考,努力做官,努力爬到足夠高的位置。這樣,以后你在婆家受了委屈,至少還有一個人能替你撐腰。”
沈錦婳看著沈硯清的臉。那張年輕的、清秀的、帶著書卷氣的臉上,寫滿了認真和堅定。
這不是客套話,也不是場面話。
這是真心話。
沈硯清是真心實意地在為她考慮。
上一世,她從來沒有給過沈硯清這個機會。她什么都不告訴他,什么都不讓他幫忙,把他推得遠遠的,以為這樣就是對他好。
但實際上,她剝奪了他作為一個兄長的**——保護妹妹的**。
“二哥,”沈錦婳的聲音有些啞,但她忍住了眼淚,“謝謝你。”
沈硯清微微一笑:“謝什么?你是我妹妹。”
“二哥,”沈錦婳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不會嫁給沈子衿的。”
沈硯清一愣。
“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會嫁給沈子衿。”沈錦婳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禮國公府的那門親事,我會推掉。”
沈硯清顯然很意外。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問:“為什么?”
“因為那不是一樁好親事。”沈錦婳說,“禮國公府看上的不是我這個人,而是咱們侯府的門第和爹爹的名聲。我嫁過去之后,只會被當成一個工具。用完了,就會被丟掉。”
沈硯清的表情變了。他原本溫和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劍。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消息來源。”沈錦婳沒有細說,“二哥,你信我嗎?”
沈硯清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點了點頭。
“我信你。”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沒有猶豫,沒有追問。
沈錦婳忽然覺得,這世上還是有值得信任的人的。
“但是,”沈硯清話鋒一轉,“推掉這門親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爹爹那邊——”
“我知道。”沈錦婳說,“所以,我需要二哥幫我一個忙。”
“什么忙?”
“幫我查一個人。”
“誰?”
“沈子衿。”
沈硯清微微皺眉:“查他什么?”
“查他在外面有沒有什么不為人知的事。”沈錦婳的目光變得深沉,“比如他有沒有在外面養外室。比如他有沒有什么不能見人的癖好。比如他有沒有做過什么見不得光的事。”
沈硯清的表情更加嚴肅了。
“錦婳,你懷疑——”
“我不是懷疑。我是確定。”沈錦婳看著沈硯清的眼睛,“二哥,沈子衿不是他表面上看起來那么完美的人。他有很多不為人知的一面。只要我們能找到其中一樣,就能讓爹爹重新考慮這門親事。”
沈硯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點了點頭。
“好。我去查。”
“二哥,”沈錦婳忽然叫住他,“小心。沈子衿這個人,不簡單。他背后有人。如果你查到了什么,不要聲張,先告訴我。”
“好。”
沈硯清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對沈錦婳說了一句話:“錦婳,你變了。”
沈錦婳微微一笑:“是嗎?”
“嗯。”沈硯清看著她,目**雜,“以前的你,不會想這些。以前的你……太單純了。”
“人總是會變的,二哥。”沈錦婳說,“有些人是慢慢變的,有些人是一夜之間變的。我屬于后者。”
沈硯清沒有再說什么。他點了點頭,轉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沈錦婳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夜風很冷,吹得她臉頰發疼。但她沒有縮回去,而是仰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夜空。每一顆都在發著光,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恒定,有的閃爍。
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詩——“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上一世,她看到這句詩的時候,想到的是愛情。
這一世,她想到的是宇宙的浩瀚,和一個人的渺小。
但渺小的人,也可以做大事。
只要你夠狠,夠聰明,夠有耐心。
沈錦婳收回目光,轉身走進了院子。
院中的紅梅還在開著,花瓣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她走到梅樹下,伸手摘了一朵,放在掌心。
花瓣很薄,很嫩,像是隨時都會碎掉。
但就是這樣薄薄的花瓣,卻在最寒冷的冬天里,開得最艷。
“我也要像你一樣。”沈錦婳對著那朵梅花輕聲說,“在最冷的時候,開出最艷的花。”
她把梅花小心翼翼地收進袖中,然后走進了屋子。
屋子里,沉香正在鋪床。
看到沈錦婳進來,沉香連忙迎上來:“姑娘,您回來了。熱水已經備好了,要沐浴嗎?”
“嗯。”沈錦婳點了點頭,目光在沉香臉上停留了一瞬。
沉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去:“姑娘?”
“沉香,”沈錦婳忽然說,“你跟了我多久了?”
沉香一愣:“奴婢……奴婢是八歲進府的,一直跟著姑娘,到現在有五年了。”
“五年。”沈錦婳點了點頭,“五年不短了。沉香,你覺得我對你怎么樣?”
沉香連忙跪下:“姑娘對奴婢恩重如山。奴婢的娘生病的時候,是姑娘出錢請的大夫。奴婢的弟弟想讀書,也是姑娘幫忙找的學堂。姑**大恩大德,奴婢一輩子都忘不了。”
沈錦婳看著她跪在地上的樣子,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上一世,這個跪在地上說“恩重如山”的人,最終在她的安神湯里下了毒。不是因為她忘恩負義,而是因為她的把柄被人捏在了手里。她的娘。她的弟弟。柳氏拿住了她的軟肋,然后用這根軟肋,逼她做了一把刀。
這一世,沈錦婳要做的不是懲罰沉香,而是提前把那根軟肋,從柳氏手里搶過來。
“起來吧。”沈錦婳伸手扶起沉香,“沉香,我問你一件事。”
“姑娘請問。”
“**最近身體怎么樣?”
沉香的臉色微微變了:“還……還好。”
“你弟弟呢?書讀得怎么樣了?”
沉香低下頭:“也……還好。”
沈錦婳看著她的表情,心里有了數。
上一世,沉香是在她嫁入禮國公府之后才被柳氏收買的。也就是說,現在這個時候,沉香還是清白的。柳氏還沒有對她下手。
但沈錦婳知道,柳氏遲早會下手。因為柳氏是一個極其有耐心的人,她會提前布局,提前收買,提前準備好一切。
所以,沈錦婳要搶先一步。
“沉香,”沈錦婳說,“從明天開始,你每個月多領一份月錢。那一份,是給**和你弟弟的。***藥費,你弟弟的束脩,都由我來出。”
沉香愣住了。
“姑娘——”
“不要拒絕。”沈錦婳看著她,目光溫和但堅定,“你跟了我五年,盡心盡力,我該謝你。以后,你家里有什么難處,直接跟我說,不要瞞著。記住了嗎?”
沉香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撲通一聲又跪下了,磕了三個響頭:“姑娘大恩大德,奴婢無以為報!奴婢這輩子做牛做馬,也要報答姑娘!”
沈錦婳扶起她,幫她擦了擦眼淚:“不要說什么做牛做馬。你好好跟著我,我們主仆一場,就是緣分。只要你對我忠心,我保你一家平安。”
“奴婢一定忠心!”沉香哽咽著說,“奴婢發誓,這輩子只忠于姑娘一個人!如有二心,天打雷劈!”
沈錦婳看著她發誓的樣子,心里微微一嘆。
上一世,沉香也發過誓。但那些誓言,最終被現實碾碎了。
不是因為沉香不忠心,而是因為沈錦婳沒有給她足夠的保護。
一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人,怎么保護別人?
這一世,她要先保護好自己,然后再保護好身邊的人。
包括沉香。
“好了,別哭了。”沈錦婳拍了拍沉香的手背,“去準備熱水吧,我要沐浴。”
“是!”沉香擦了擦眼淚,轉身出去了。
沈錦婳站在屋子里,環顧四周。
這間屋子不大,布置也很簡單。一張架子床,一張妝臺,一張書案,幾把椅子。墻上掛著一幅她小時候畫的梅花圖,畫工稚嫩,但能看出用心。
這是她的閨房。她住了十三年的地方。
上一世,她離開這里之后,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這一世,她要在這里,完成她所有的準備。
她走到書案前坐下,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下了幾行字——
第一,推掉禮國公府的婚事。
第二,掌握藥理、算術、律法。
第三,保護周嬤嬤、沉香、沈昭。
**,查清沈錦嬋的秘密。
第五,找到盟友。
寫到“盟友”兩個字的時候,她的筆尖停了一下。
然后,她在“盟友”下面,又寫了兩個字——
趙珩。
寫完這兩個字,她把筆放下,將紙折好,塞進了妝*的最深處。
那里,上一世放著她父親的那封回信——“安心養病,勿要多想”。
這一世,那個位置,她要放上自己的計劃。
自己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