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山靠------------------------------------------，張煜就醒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酸痛的。手臂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連翻身都費勁。他咬著牙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胳膊，骨頭縫里傳來一陣陣酸麻。。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四更天。。，推開窗戶。晨霧還沒散盡，后院演武場上，父親已經在了。，露出精壯如鐵的肌肉。他的身上縱橫著數道舊傷疤，最猙獰的一道從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像是被什么猛獸的利爪撕裂過。那些傷疤在晨霧中泛著淡淡的白色，像是一張沉默的地圖，記錄著他年輕時的每一次生死搏殺。。。張煜認得，那是鐵木，產自南疆，硬度堪比鋼鐵。尋常人一拳打上去，指骨碎裂都有可能。但張懷遠的拳、掌、肘、膝、足，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成了武器，每一次擊打都發出沉悶的爆響，像悶雷滾過天際。，有些地方甚至微微凹陷下去。，看得入了神。，沒有一絲多余的力量。拳打出去的時候，整個身體都在配合——腳掌抓地，小腿繃緊，腰胯轉動，脊背挺直，肩肘傳遞——力量從地面一路傳到拳面，中間沒有任何卡頓。，而是把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練成了武器，把每一個動作都練成了本能。“起來了就過來。”。他沒有回頭，但顯然已經聽到了兒子的動靜。，快步走到演武場。
晨霧在他身邊散開又合攏，帶著暮春特有的潮濕氣息。
“今天教你的，是我剛剛修煉的這一式，鐵山靠。”張懷遠轉過身，看著兒子，“這個招式不止是形，最主要的還是意。”
“意？”張煜不解。
“形是外表，意是內在。”張懷遠走到木樁前，“你看好了。”
他沉肩，墜肘，轉身，靠撞。
四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到張煜幾乎沒看清。只聽“砰”的一聲悶響，那根鐵木樁劇烈搖晃起來，被撞到的地方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凹坑。
張煜瞪大了眼睛。
鐵木的硬度他太清楚了。父親這一靠，竟然直接把鐵木撞凹了。
“看懂了嗎？”張懷遠問。
張煜搖了搖頭。
他看到了動作，但沒有看懂其中的門道。
“鐵山靠，不是用肩膀去撞。”張懷遠解釋道，“是用整個身體去撞。你的腳、腿、腰、背、肩，要在一瞬間同時發力，把所有力量集中到那一個點上。就像是一條河，所有的水都往一個地方涌，那股力量，比單純用肩膀大十倍。”
他拍了拍張煜的肩膀。
“今天你要做的，是把這些動作連起來，練成一個完整的、流暢的發力過程。什么時候你感覺不到肩膀在發力，而是感覺整個身體都在發力，就算是入門了。”
張煜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來吧，先打一千遍，找找感覺。”
張煜深吸一口氣，走到木樁前，擺開架勢。
第一遍。他刻意去感受身體的每一個部位，從腳底開始，把力量一點點往上傳遞。但到了肩膀的時候又卡住了，力量像是被什么東西截斷了一樣，撞在木樁上輕飄飄的，連聲音都沒發出多少。
“太刻意了。”張懷遠搖頭，“你在想太多。鐵山靠不是想出來的，是練出來的。讓你的身體自己去感受，不要用腦子去指揮。”
張煜又試了一遍。
“砰。”
聲音比剛才大了些，木樁微微晃了一下。
“好了一點，但還是不對。你太急了，力量還沒傳上來就撞出去了。再來。”
一遍又一遍。
晨霧漸漸散去，天邊露出了魚肚白。遠處傳來雞鳴聲，長安城從沉睡中蘇醒過來。
張煜不知道自己練了多少遍，汗水已經把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又黏又冷。肩膀又腫了一圈，每撞一下都像有人拿針在扎。
但他不敢停。
父親就站在一旁，目光如炬地看著他。每次他做對了，父親不會夸他；每次做錯了，父親立刻就會指出來。
“轉身慢了。”
“力量散了。”
“呼吸亂了。”
張煜咬著牙，一遍一遍地重復。
第二百遍的時候，他感覺肩膀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第三百遍的時候，他眼前開始發黑。
**百遍的時候，他的雙腿開始打顫。
第五百遍的時候，他倒了。
不是被**的，是力竭了。他撞完木樁之后，腳下發軟，整個人往前栽去，膝蓋重重地磕在青石板地面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起來。”張懷遠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張煜撐著地面，掙扎著站起來。他的雙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肌肉已經到了極限。
“第五百零一遍。”
張煜咬著牙，沉肩，墜肘，轉身，靠撞。
這一下撞出去，他感覺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力量從腳底涌起來的時候，不像之前那樣斷斷續續的，而是像一條河，從腳底一直流到肩膀，中間沒有斷過。
“砰！”
木樁猛地一晃，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張懷遠的眼睛亮了一下。
“再來。”
張煜又撞了一次。這一次他更清楚地感覺到了——力量確實是在流動，從腳底到腰胯，從腰胯到脊背，從脊背到肩膀，最后從肩膀炸開。整個過程不到一眨眼的工夫，但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每一個環節。
“砰！”
木樁晃得更厲害了。
“記住這個感覺。”張懷遠的聲音里終于有了一絲滿意，“把它刻進骨頭里。再來一千遍。”
張煜沒有說話，繼續撞。
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每一次撞出去，他都用心去感受那種力量流動的感覺。一開始還會斷，十次里面有四五次是順暢的。漸漸地，順暢的次數越來越多，六次、七次、八次。
到第一千遍的時候，他已經能做到十次里面有九次是順暢的了。
“停。”張懷遠終于叫了停。
張煜扶著木樁，大口大口喘著氣。他的手臂已經抬不起來了，肩膀腫得老高，膝蓋上磕破了一**皮，血混著塵土糊在傷口上。
“今天就到這里。”張懷遠說，“回去讓**給你上點藥，明天繼續。”
張煜“嗯”了一聲，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父親。”
“嗯？”
“您當年練武的時候，也這么苦嗎？”
張懷遠沉默了片刻。
“比你苦。”
他抬起手，露出指節上那些發黃發硬的繭子。那些繭子層層疊疊，像是長在手上的鎧甲。
“我十三歲從軍，沒人教，全靠自己摸索。白天行軍打仗，晚上偷偷練功。沒有鐵木樁，就找大樹打；沒有鐵環負重，就在腿上綁石頭。有一次我練得太狠，雙臂的筋腱拉傷了，軍醫說以后可能再也拿不了刀。我不信，用布條把手臂纏死，繼續練。三個月后，我的手臂比從前更強。”
他頓了頓，看著張煜的眼睛。
“煜兒，天賦很重要，但在武道上，天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愿意為變強付出什么代價。這世上有天賦的人多了去了，但能走到最后的，永遠是那些最能吃苦的人。”
張煜看著父親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父親，我不怕吃苦。”
張懷遠看著兒子的眼睛，看到了那雙明亮的眼睛里燃燒著的火焰。
他笑了。
那是張煜記憶中，父親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中午，王氏給張煜上藥的時候，心疼得直掉眼淚。
“你爹也太狠了，孩子還小，就不能輕點？”她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往張煜肩膀上抹藥膏，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么珍貴的東西。
那藥膏是淡綠色的，帶著一股清涼的草藥味，涂上去之后肩膀上的**辣頓時減輕了不少。這是王氏的祖傳秘方，對跌打損傷有奇效。
“娘，不疼。”張煜趴在床上，悶悶地說。
“還說不疼，都腫成這樣了……”王氏又想掉眼淚。
“真的不疼。”張煜轉過頭，對母親笑了笑，“父親說了，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王氏一愣，隨即破涕為笑，伸手在兒子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你呀，跟你爹一個德行，嘴硬。”
她揉了揉兒子的腦袋，端著藥碗出去了。
房間里安靜下來。張煜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出神。
他在想父親今天說的那句話。
“你愿意為變強付出什么代價？”
他在心里回答了自己。
一切。只要能變強保護好家人，他愿意付出一切。
這個念頭在今天之前還只是一個模糊的想法，但現在，它變得無比清晰。
他要變強。不是為了出人頭地，不是為了光宗耀祖，而是為了——不讓父親說的那一天到來。
下午，張煜正在書房里看書，張福進來說有客人找。
“什么樣的人？”張煜放下書。
“看著像武將家的孩子，十四五歲，虎頭虎腦的，說是姓秦。”
姓秦？張煜想了想，不認識。
但他還是起身，往前廳走去。
前廳里站著一個少年。
比張煜高半個頭，身板厚實得像一堵墻。皮膚黝黑，濃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微厚，整個人透著一股子粗獷的勁兒。他穿著一身黑色勁裝，腰間別著一把短刀，站在那里像一座小鐵塔。
“你就是張煜？”少年上下打量著張煜，語氣不太客氣。
“我是。你是？”
“秦破軍。”少年拍了拍**，下巴微微揚起，“聽說過嗎？”
張煜搖了搖頭。
秦破軍的臉色頓時黑了。他大步走到張煜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爹說你是京城少年一輩中最有天賦的，讓我來會會你。我不信，所以親自來看看。”
張煜明白了。這是來踢館的。
“那你看完了？”他問。
“看完了。”秦破軍撇了撇嘴，“小白臉一個，能有什么本事？我爹肯定是看走眼了。”
張煜心里有些不快，但沒有表現在臉上。“那你可以回去了。”
“回去？”秦破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來都來了，不打一架怎么行？”
話音剛落，他一拳就轟了過來。
這一拳又快又猛，帶著一股狠勁，拳風撲面，刮得張煜臉頰生疼。
張煜沒想到他說打就打，身體本能地向左一閃。
拳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帶起的風把他的頭發吹得亂飛。
秦破軍一拳打空，也不意外，踏前一步，第二拳緊跟著就到了。這一拳直奔張煜面門，速度比第一拳還快。
張煜再次閃避，同時右手探出，扣向秦破軍的手腕。他想用擒拿的手法制住對方的攻勢。
但秦破軍的手臂像鐵鑄的一樣，張煜的手指剛搭上去，就被一股大力彈開了。
“就這點本事？”
秦破軍大笑一聲，大步向前，雙拳齊出。他的拳法沒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簡單的直拳、擺拳、勾拳，但每一拳都帶著驚人的力量。拳影重重，如****般砸向張煜。
張煜連連后退，被逼到了墻角。
他的速度快，身法靈巧，但秦破軍的拳太快太密，根本不給他近身的機會。每一次他想欺近身去用鐵山靠，都會被一拳逼退。
淬體境第七層。
張煜心里有了數。這個秦破軍，境界比他高一層，力量至少比他強一半。正面硬碰硬，他討不到任何便宜。
“怎么了？就只會躲嗎？”秦破軍越打越興奮，拳勢越來越猛。
張煜咬了咬牙。
他確實在躲。不是因為他怕，而是因為他在等。等秦破軍露出破綻。
任何狂猛的攻勢都不可能持久，秦破軍每一拳都用盡全力，很快就會力竭。到那時候，就是他的機會。
果然，又打了十幾拳之后，秦破軍的拳速明顯慢了下來，呼吸也變得急促了。
就是現在。
秦破軍一記擺拳打來，力量已經不如之前。張煜不再閃避，猛地低頭，從拳下鉆了過去，欺近秦破軍身前。
鐵山靠。沉肩，墜肘，轉身，靠撞。
這四個動作，他今天練了一千遍，已經刻進了骨頭里。力量從腳底涌起，流過腰胯、脊背、肩膀，最后全部集中在肩頭，撞向秦破軍的胸口。
秦破軍來不及躲閃，被撞了個正著。
“砰！”
一聲悶響，秦破軍連退七八步，腳下不穩，一**坐在了地上。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
秦破軍坐在地上，愣了好一會兒，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襟上有一個清晰的印子，是被肩膀撞出來的。
他抬起頭，看著張煜。
張煜站在原地，收回架勢，平靜地看著他。“你輸了。”
秦破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種勉強的笑，而是發自心底的、暢快淋漓的大笑。
“好！打得好！”他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張煜面前，“我輸得心服口服！”
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
“秦破軍，交個朋友？”
張煜看著那只手，又看了看那張黝黑的、帶著真誠笑容的臉。
他伸出手，握住了秦破軍的手。
“張煜。”
“我知道。”秦破軍咧嘴笑道，“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兄弟了。”
張煜愣了一下。
這也太快了吧？剛才還要打要殺的，現在就要做兄弟了？
但他沒有拒絕。
因為他在秦破軍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
真誠。
在這個到處都是虛情假意的京城，真誠是最稀缺的東西。
“好。”張煜也笑了。
夕陽從屋檐下斜斜地照進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兩棵并肩生長的樹。
張懷遠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他看了王氏一眼，王氏也正看著他，眼里帶著笑意。
“這孩子，隨你。”王氏輕聲說。
“隨我？”張懷遠挑了挑眉。
“重情重義。”王氏笑道，“跟**一個德行。”
張懷遠沒有反駁，目光重新落在兒子身上。
夕陽在他臉上鍍了一層金紅色的光，把他眼角那些細密的皺紋照得很清楚。他今年才三十八歲，看起來卻像五十多歲。
那是邊關十年留下的印記。
他看著兒子和那個黑壯少年并肩站在院中，有說有笑，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的那些兄弟。
那些人和他一起喝過酒，一起殺過敵，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來。
后來，有些人死在了戰場上。
有些人死在了朝堂上。
還有些人，死在了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張懷遠收回了目光，轉身走進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