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人的臉
殯儀館的走廊很長，燈管是那種老式的日光燈，有一盞壞了大半年沒人修，隔幾秒閃一下。李見素每天早上七點二十分經過那盞燈下面，手里端著一個搪瓷杯，杯子里泡著茶葉末，是**活著的時候喝剩下的那罐，都快過期了，但他不舍得扔。
他走路的時候微微駝背，不是天生的，是習慣。在這地方干了六年，他學會了一件事——不要讓自己看起來太高。太高了，家屬會多看你一眼；多看你一眼，就可能跟你多說一句話；多說一句話，就可能哭出來。他不擅長應付哭出來的人。
化妝間在走廊盡頭，推門進去，冷氣撲面。空調常年開到十八度，不是為了人，是為了那些躺在不銹鋼臺面上的。李見素把搪瓷杯放在窗臺上，窗臺上還有一盒沒拆封的一次性手套、一瓶凡士林、半包皺巴巴的利群煙。煙不是他的，是搭檔老周的，老周昨天值夜班，估計又忘拿了。
今天臺面上躺著一個人。
工作單夾在門口的文件架上，李見素掃了一眼：男，五十七歲，姓錢，死因是心肌梗死。家屬要求中等殯儀服務，含遺容整理。下面備注欄寫著"家屬情緒穩定"四個字，這是前臺小姑娘加的，意思是這家人不難對付。
李見素洗了手，戴上手套，走到臺面邊上。
錢姓死者的臉是灰青色的，嘴巴微微張著，下巴有點歪，大概是搬運的時候沒托住。李見素先把下巴正了正，用棉花把嘴里墊了墊，讓嘴唇能合攏。然后他拿起海綿，蘸了粉底液，從額頭開始往下打底。
他干這活兒的時候很安靜，手指穩，節奏勻。有一次老周在旁邊看他給一個老**化妝，說你這手法比我老婆化妝還仔細。李見素沒搭腔。老周又說，你說你一個大男人，天天給死人化妝，就不覺得——他沒說完，因為李見素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沒什么表情，但老周莫名其妙就不想說了。
粉底打完，李見素退后半步，看了一眼整體效果。
然后他愣住了。
這種事發生過很多次，但每一次他都還是會愣一下。就好像你明知道冬天的自來水是冰的，但手伸到水龍頭底下的那一瞬間，還是會縮一下。
死者的臉上浮著一層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