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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山河入夢來1

山河入夢來1 A淺淺墨 2026-04-10 20:03:41 古代言情
當時只道是尋常------------------------------------------,沈硯清離府的日子。,周嫂就在廚房里忙活了,蒸了一籠桂花糕,又煮了十個雞蛋,用紅紙一個個包好,塞進沈硯清的行囊里。她一邊塞一邊念叨:“書院里的飯菜哪有家里的好,少爺您要是吃不慣,就讓人捎信回來,我做好了給您送去。周嫂,不用。”沈硯清站在門口,背上背著一個書箱,簡簡單單的,沒什么多余的行李,“書院什么都有。有是有,但哪有家里的合胃口。”周嫂不聽,又往行囊里塞了一罐自己腌的醬菜,“這個給您帶去,下飯用的。還有這包茶葉,是侯爺去年得的,一直沒舍得喝,說是讓您帶上。”。,天色還是灰蒙蒙的,啟明星掛在東邊的天上,冷冷地閃著光。早春的風還帶著寒意,吹在臉上有些刺骨。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東廂房的方向——窗戶黑漆漆的,沈昭還在睡。。,她靠在枕頭上,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還強撐著不睡,嘴里含含糊糊地跟他說著什么。“哥,你明天什么時候走?很早。你還在睡。那你走之前叫我。不叫。你好好睡。可是我想送你……”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皮打架打得厲害。“不用送。三個月就回來了。三個月是多久?”
“睡九十多個覺。”
“好多……”她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里,聲音悶悶的,“那我睡九十多個覺之后,你就回來了嗎?”
“對。”
“那你說話算話。”
“算話。”
“拉鉤……”
她從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小指翹著,眼睛已經閉上了。沈硯清伸手跟她勾了一下,她的手立刻軟綿綿地垂了下去,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睡著了。
沈硯清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替她把被子掖好,又把手爐放在被子上——天還冷,她夜里手腳涼。做完這些,他站起身,看了她最后一眼。
她睡著的時候總是很安靜,蜷成小小的一團,像只冬眠的刺猬。嘴角微微翹著,不知道在做什么夢。頭頂的絨花已經摘了,放在枕邊,兩朵粉色的絨花并排擺著,整整齊齊的——是她自己放的,每次睡覺前都會認真地擺好,像是怕弄壞了。
他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關上門。
現在,他站在院子里,背著書箱,準備出發了。
“少爺。”周叔牽著一匹溫順的老馬,在府門口等著,“馬車備好了,老奴送您去書院。”
“不用送,我自己去。”
“可是——”
“書院不遠,兩個時辰的路。”沈硯清跨上馬,動作利落,雖然才七歲,但將門出身,騎術是打小就練的,“回去吧。”
他拉了拉韁繩,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東廂房的窗戶還是黑的。
他收回目光,策馬前行,消失在長街的盡頭。
他沒有看見的是,他轉身的那一刻,東廂房的窗戶被推開了一條縫。
沈昭趴在窗臺上,兩只手扒著窗沿,只露出半張臉和一雙紅紅的眼睛。她沒有哭,也沒有喊,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里。
她昨晚沒有睡著。
她假裝睡著了,因為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哭。她聽見他說“拉鉤”,就伸出手跟他勾了一下,然后繼續裝睡。她聽見他起身,聽見他掖被角的聲音,聽見他放手的爐的聲音,聽見他走到門口、關上門的聲音。
然后她睜開眼,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天亮之前,她爬起來,把窗戶推開一條縫,等著。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知道他要走,知道他不會叫她,但她就是想看著他走。
現在她看見了。
他騎在馬上,背挺得很直,書箱在他身后輕輕晃動。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看的是她的窗戶。沈昭猛地縮回去,心臟砰砰跳,生怕被他發現自己在偷看。
等她再探出頭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長街空空蕩蕩的,只有晨霧在慢慢流動。
沈昭趴在窗臺上,把臉埋進胳膊里。
她沒有哭。她答應過自己,不哭的。
但眼淚不聽話。
三月初一,沈硯清離府。
沈昭的生活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這種安靜不是那種安詳的、讓人舒服的安靜,而是一種空蕩蕩的、像屋子被搬走了大半家具的安靜。
她每天早上醒來,還是會下意識地喊一聲“哥”,然后等了幾秒,沒有人應,她才想起來——他走了。
周嫂給她穿衣服的時候,她會問:“周嫂,今天幾號了?”
“三月初三。”
“哥走了幾天了?”
“三天了。”
“還有多少天回來?”
周嫂算了算:“還早呢,八十多天吧。”
沈昭“哦”了一聲,低下頭,自己系扣子。她系扣子的動作還很笨拙,經常系錯位,但她在努力學——因為以前有沈硯清在的時候,他會幫她系。現在他不在,她得自己來。
早飯的時候,她坐在飯桌前,面前擺著一碗白粥、一碟小菜、兩個饅頭。她拿起饅頭,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覺得沒什么味道。
“周嫂,”她說,“今天的饅頭不好吃。”
周嫂走過來,摸了摸饅頭的溫度:“不燙啊,剛出鍋的。”
“不是燙不燙的問題。”沈昭又咬了一口,皺了皺眉頭,“就是不好吃。”
周嫂后來才明白,不是饅頭不好吃,是吃飯的時候沒有人坐在對面了。
以前沈硯清在的時候,他總是坐在她對面,安安靜靜地吃飯。他吃飯很快,但會刻意放慢速度等她。她吃不完的饅頭,他會拿過去幫她吃完。她嘴角沾了粥,他會遞帕子過來。她吃到好吃的東西,抬頭想跟他分享,他一定在那兒,不是在看書就是在喝茶,但總之——他在。
現在對面是空的。
沈昭吃了半個饅頭,就放下了。
“不吃了?”周嫂問。
“不餓了。”
周嫂看了看她碗里剩下的半個饅頭,又看了看她低著頭的小模樣,心里嘆了口氣,沒有勉強。
上午的時候,沈昭會自己去書房。
沈硯清走之前,把書房的鑰匙留給了她,說“你想去就去”。她踮著腳尖打開門鎖,推開門的瞬間,總覺得他還會坐在書桌后面,抬頭看她一眼,說一句“來了?”
當然沒有。
書房里空蕩蕩的,書桌收拾得很干凈,筆洗里的水已經換了新的——是他走之前換的,大概是不想讓她用臟水洗筆。書架上的書碼得整整齊齊,她夠不著上面的,就搬了一個小凳子踩著,抽出一本《三字經》,翻到第一頁。
“人之初,性本善。”她小聲念著,念完一句,等著。
沒有人接下一句。
她又念:“性相近,習相遠。”
還是沒有人接。
她低頭看著書頁上的字,那些字她都認識——沈硯清教過她的。但此刻那些字安安靜靜地躺在紙上,不會說話,不會糾正她的發音,不會在她念對之后淡淡地說一句“不錯”。
沈昭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坐在沈硯清的椅子上。
椅子太大了,她整個人陷進去,兩條腿懸在半空,晃來晃去的。她仰著頭看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忽然從椅子上滑下來,拿起筆,蘸了墨,在一張宣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哥,我今天念了三字經,念了五頁,沒有人給我鼓掌。”
寫完她看了看,覺得“鼓掌”兩個字寫錯了——“鼓”字的左邊寫成了“豆”,“掌”字寫得像個“手”上面頂了一個“尚”。但她不管,把宣紙折好,放進抽屜里。
她決定每天都寫一張,等沈硯清回來的時候給他看。
下午的時候,周嫂會帶她在院子里玩一會兒。她蹲在槐樹下看螞蟻搬家,一看就是大半個時辰。螞蟻們排著隊,一只接一只地爬過樹根,鉆進洞里。沈昭拿了一小塊饅頭,捏碎了撒在洞口,螞蟻們立刻圍上來,忙忙碌碌地往洞里搬。
“你們也在存糧食嗎?”她蹲在地上,托著腮,跟螞蟻說話,“你們是不是也怕餓肚子?沒關系,我給你們饅頭,你們不用怕了。”
她每天都會給螞蟻帶吃的——饅頭渣、米飯粒、桂花糕的碎屑。螞蟻們習慣了,每天下午都會準時出現在洞口,排著隊等她。
周嫂看著這一幕,跟周叔說:“這孩子,太孤單了。”
周叔嘆了口氣:“少爺走了,府里又沒有跟她一般大的孩子。侯爺也不在,她一個人,可不就是孤單嘛。”
“要不要給她找個玩伴?隔壁李侍郎家的孫女跟她差不多大——”
“算了,”周叔搖了搖頭,“那孩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熟的人她根本不搭理。等少爺回來就好了。”
周嫂沒有再說什么。
三月十七,沈昭的生日。
當然沒有人知道那天是她的生日——包括她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生的,沈篤把她帶回來的時候也說不清具體日期,只說她大概四歲,生在三月。
沈硯清走之前,跟周嫂交代過一件事。
“她大概生在三月,具體哪一天不知道。您看著挑個好日子,給她過個生日。”
周嫂選了三月十七,因為那天是花朝節后的第五天,春光明媚,院子里的杏花開了第一朵。
她一大早就在廚房里忙活,做了一個壽桃形狀的饅頭,又煮了一碗長壽面,面條搟得細細的,臥了一個荷包蛋在上面。她還蒸了一籠桂花糕——沈昭最愛吃的——在每一塊上面用紅曲米點了一個小紅點,算是壽糕。
沈昭起床的時候,看見桌上的長壽面,愣住了。
“這是什么?”
“長壽面。”周嫂笑著說,“今天是你的生日。”
“生日?”沈昭眨了眨眼,顯然對這個詞非常陌生。
“對,就是你出生的日子。每個人每年都有一次生日,這一天要吃長壽面,吃壽桃,許愿。”
沈昭坐在桌前,看著那碗長壽面,沉默了很久。
“我從來沒有過過生日。”她小聲說。
周嫂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但她忍住了,笑著把筷子遞給她:“那今天就是第一次。快吃吧,面涼了就不好吃了。”
沈昭接過筷子,挑起一根面條,慢慢地吸進嘴里。面條很長,她吸了半天才吸完,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嚼,眼睛彎了起來。
“好吃。”她說。
“好吃就多吃點。”
沈昭把一整碗長壽面都吃完了,連湯都喝得干干凈凈。然后她捧著那個壽桃饅頭,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舍不得吃。
“這個可以留著嗎?”
“留著會壞的。”
“那我把它畫下來。”沈昭放下壽桃,跑到書房,拿了一張紙和一支筆,趴在桌上認認真真地畫了一個——大概是個圓形的東西,上面有個尖尖,旁邊歪歪扭扭地寫了兩個字:壽桃。
畫完之后,她才舍得把壽桃吃掉。
吃完之后,她舔了舔嘴角的饅頭渣,忽然問:“周嫂,過生日是不是可以許愿?”
“對,你想許什么愿?”
沈昭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嘴唇微微動了動,但沒有出聲。
周嫂沒有問她許了什么愿。
但那天晚上,周嫂去給她鋪床的時候,看見她枕頭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希忘哥早點回來。”
“希望”寫成了“希忘”,但周嫂看懂了她想說什么。
她把紙條放回枕頭上,替沈昭蓋好被子,輕聲說:“會的。”
四月,五月,六月。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沈昭學會了很多事情。
她學會了給自己扎小揪揪——雖然扎得一邊高一邊低,紅綢帶系得松松垮垮的,走兩步就掉下來,但她堅持自己扎,不讓周嫂幫忙。
她學會了洗自己的手帕——雖然洗完之后擰不干,濕淋淋地搭在晾衣繩上,滴滴答答地漏水,把下面的草地澆出一片水洼。
她還學會了幾首新的詩——沈硯清走之前在一張紙上寫了十首簡單的詩,讓她照著念。她每天念一首,念到第五遍的時候就能背下來了。她最喜歡的是孟郊的《游子吟》,“慈母手**,游子身上衣”——她不知道什么是“游子”,但她覺得“游子”大概就是離開家的人,就像沈硯清那樣。
她每天都會在書房里寫一張紙條,放進抽屜里。有時候寫的是今天吃了什么,有時候寫的是螞蟻搬家搬了多少粒饅頭渣,有時候寫的是一句“哥我今天又想你了一次”。
她不會寫的字就用圓圈代替,所以每張紙條上都有一串大大小小的圓圈,像是散落在字里行間的氣泡。
四月的一天,她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追著追著跑到了大門口。府門開著,她站在門檻里面,看見外面的長街上有一個背著書箱的少年走過。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張嘴就要喊“哥”。
但那個少年轉過頭來,是一張陌生的臉。
沈昭把到嘴邊的“哥”咽了回去,低下頭,默默地走回院子里。
她在槐樹下坐了一會兒,螞蟻們排著隊從洞里出來,在她腳邊轉來轉去,像是在問她今天有沒有帶吃的。
“對不起,”她對螞蟻說,“我今天忘了帶。”
她抱著膝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螞蟻們失望地排著隊回去了。
“我也想他。”她小聲對螞蟻說,雖然螞蟻已經聽不見了。
五月,院墻外面的槐樹開花了,一串一串的白色槐花垂下來,風一吹,滿院子都是甜膩的香氣。
周嫂拿了一根長竹竿,在院子里打槐花,說要蒸槐花飯吃。沈昭站在下面,仰著頭看槐花像雪花一樣飄下來,落在她的頭發上、肩膀上、手心里。
她撿起一朵槐花,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
“周嫂,槐花可以寄給別人嗎?”
“寄?寄到哪兒去?”
“寄給哥。我想讓他聞聞槐花的味道。”
周嫂笑了笑:“花寄到那兒就蔫了,不好看了。”
“那我把味道裝進信封里,能寄嗎?”
“味道可裝不進去。”
沈昭想了想,跑到書房里,拿了一張紙,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哥,槐花開了,很香。你那里有槐花嗎?”
寫完之后,她把紙折好,塞進抽屜里——和之前那些紙條放在一起。
抽屜已經快滿了。
六月初,天氣熱了起來。
沈昭換上了薄薄的夏衫,是周嫂用一匹淡綠色的軟綢做的,領口繡著幾朵小小的蘭花。沈昭很喜歡這件衣裳,因為沈硯清走之前說過,綠色襯她的膚色。
她每天傍晚會在院子里的大槐樹下乘涼,拿一把小扇子扇風,扇著扇著就靠在樹根上睡著了。周嫂出來找她的時候,她蜷在樹根之間,臉上被蚊子咬了兩個包,嘴角還掛著口水。
“這孩子。”周嫂把她抱起來,她迷迷糊糊地摟住周嫂的脖子,嘟囔了一聲:“哥……”
周嫂的動作頓了一下,把她抱回房間,輕輕地放在床上。
她翻了個身,抱住枕頭,嘴里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什么。周嫂湊近了聽,才聽清楚——
“哥,你什么時候回來啊……”
周嫂坐在床邊,看著她的小臉,忍不住紅了眼眶。
“快了,”她輕聲說,“七月就回來了。”
六月二十八,周叔收到了一封從白鹿書院寄來的信。
信封上寫著“沈昭親啟”四個字,筆跡端正清雋,是沈硯清的字。
周叔把信送到沈昭手里的時候,她正在院子里喂螞蟻。她看見那封信,整個人呆住了,手里的饅頭渣撒了一地,螞蟻們歡天喜地地搬了起來。
“信?”她抬頭看周叔,眼睛瞪得圓圓的,“哥給我寫的信?”
“對,少爺給你寫的。”
沈昭接過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舍不得拆開。她把信封貼在臉上蹭了蹭,好像這樣就能感覺到沈硯清的氣息。
“要我幫你念嗎?”周叔問。他知道沈昭認字還不全,大概讀不了一封信。
沈昭搖了搖頭:“我自己看。”
她拿著信跑到書房里,坐在沈硯清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里面是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箋,展開來,上面寫著:
“阿昭:
見字如晤。
書院的生活很平靜,每日讀書、寫字、做文章,與在府中無異。只是沒有了你在旁邊嘰嘰喳喳,倒是清靜了不少——這話你不要得意,我說的是實話。
你最近有沒有好好認字?有沒有按時吃飯?有沒有賴床?周嫂說你喜歡吃四喜丸子,但不要吃太多,糯米不好消化。天熱了記得多喝水,別貪涼,上次你偷喝冰水結果肚子疼的事我還記得。
槐花開了嗎?書院后面有幾棵老槐樹,花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氣。我想你應該會喜歡,就摘了幾朵夾在信里,不知道寄到你那里的時候還新不新鮮。
抽屜里的紙條,等我回去再看。你不要寫太多錯字,雖然你寫錯了也很可愛——這句話不要告訴別人我說過。
七月書院的假期在十五日前后,我應該能趕在中元節之前回來。你在家里乖乖的,等我。

六月***”
沈昭把信讀了三遍。
第一遍的時候,她認不全字,磕磕絆絆的,“嘰嘰喳喳”四個字她猜了半天才猜出來,“糯米”的“糯”她不認識,跳過去了。但她讀懂了大概的意思——哥在問她好不好,說想她了,說七月就回來。
第二遍的時候,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查——不認識的就猜,猜不出來的就跳過去,但每一句話她都讀得很認真,讀到最后一句“等我”的時候,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第三遍的時候,她把信紙貼在胸口,閉上眼睛,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信紙上有一種淡淡的墨香,和沈硯清身上的味道很像。
她把信紙展開,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拿起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
“哥,我今天收到你的信了,我很高興。槐花收到了,有一點蔫了,但是還是很香。我沒有偷喝冰水,我有好好吃飯,我長高了一點。你七月回來的時候我量給你看。我也想你。昭。”
寫完之后,她把信紙折好,放進抽屜里——和其他那些紙條放在一起。抽屜已經快要塞不下了,她用力按了按,才把信塞進去。
然后她跑出書房,跑到院子里,對著天空大喊了一聲:
“哥七月就回來了——!”
聲音在院子里回蕩了一下,驚起了槐樹上一群麻雀。螞蟻們被她的喊聲嚇了一跳,丟下手里的饅頭渣,四散奔逃。
沈昭站在院子里,笑得眉眼彎彎的,頭頂的太陽曬得她臉頰紅撲撲的。
周嫂從廚房里探出頭來,看見她這副模樣,也跟著笑了。
“少爺來信了?”
“嗯!”沈昭用力點頭,“他說七月就回來!”
“那還有半個多月呢。”
“沒關系!”沈昭雙手叉腰,豪氣萬丈地說,“半個月就是睡十五個覺,一眨眼就過了!”
周嫂忍不住笑了:“之前誰說五天都很久的?”
“那不一樣!”沈昭理直氣壯地說,“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現在我知道他要回來了,多久我都能等!”
她說到做到。
接下來的半個月,她每天都掰著手指頭數日子。她在墻上畫了一道一道的杠,每天睡前畫一道,畫滿十五道的時候,就是沈硯清回來的日子。
第一道,她夢見沈硯清給她帶了一包書院的點心。
第三道,她學會了一首新的詩,背給螞蟻聽。
第五道,她把抽屜里的紙條全部拿出來,按照日期排好,等沈硯清回來看。
第七道,她在書房里把沈硯清的筆洗刷了一遍,又換上干凈的水。
第九道,她去廚房跟劉媽學做桂花糕,做得不太成功,又硬又甜,但她決定等沈硯清回來的時候一定要讓他嘗嘗。
第十一道,她把沈硯清走之前留下的那件月白色袍子拿出來,疊了一遍——她已經疊過很多次了,每次想他的時候就會疊一遍。
第十三道,她在院子里的大槐樹上系了一根紅綢帶,這樣沈硯清回來的時候,遠遠地就能看見。
第十四道,她晚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爬起來在墻上的杠杠前面站了很久,用手指摸著第十四道杠,小聲說:“明天就是最后一道了。”
第十五道——
七月十四。
沈昭天沒亮就醒了。
她破天荒地沒有賴床,自己穿好衣服,扎好小揪揪——這次扎得特別認真,兩邊一樣高,紅綢帶系得緊緊的,絕對不會掉。她穿上那件淡綠色的夏衫,對著銅盆里的水照了照,又摸了摸頭頂的絨花——兩朵粉色的,她每天都戴著,已經有些舊了,花瓣的邊緣微微卷曲,但她舍不得換。
她跑到大門口,坐在門檻上,等。
周嫂端了早飯出來:“先吃飯,少爺沒那么早到。”
“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少爺說了,讓你好好吃飯。”
沈昭猶豫了一下,接過一個饅頭,咬了一口,含在嘴里,腮幫子鼓鼓的,眼睛還是盯著長街的方向。
“我說了不餓吧。”她含含糊糊地說,把饅頭放在一邊,繼續盯著路口看。
周嫂嘆了口氣,沒有再勸。
太陽一點一點地升起來,從東邊的屋檐爬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滑下去。
沈昭在門檻上坐了一整天。
上午的時候,她還能坐得住,兩條腿晃來晃去的,嘴里哼著沈硯清教她的詩——“慈母手**,游子身上衣”——哼到“游子”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會不自覺地大一些。
中午的時候,太陽曬得厲害,周嫂給她撐了一把傘,她坐在傘下面,額頭還是沁出了一層細汗。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長街的盡頭,偶爾有人從街口拐進來,她就會猛地坐直身體,等看清不是沈硯清之后,又慢慢塌下去。
下午的時候,她開始有些坐不住了。一會兒站起來踮著腳尖往遠處看,一會兒蹲在地上畫圈圈,一會兒又跑回門檻上坐著。她把墻上的十五道杠數了十幾遍,確認自己沒有數錯——今天確實是第十五天。
“周嫂,”她第五次問,“哥怎么還沒回來?”
“快了快了,別急。”
“可是太陽都快下山了。”
“也許路上耽擱了。書院到咱們這兒要兩個時辰呢。”
沈昭“哦”了一聲,又坐回門檻上。
太陽落山的時候,天邊燒起了晚霞,****的橘紅色鋪滿了半個天空,像是誰打翻了一罐子顏料。沈昭仰著頭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晚霞很好看,她想等沈硯清回來的時候指給他看。
但晚霞慢慢褪色了,從橘紅變成暗紫,從暗紫變成灰藍,最后變成了一片深沉的暮色。
天黑了。
沈硯清沒有回來。
沈昭坐在門檻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端正。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比白天的時候更平靜——但那種平靜不太對勁,像是一潭死水的平靜,下面藏著什么東西。
“小姐,”周嫂走過來,小心翼翼地蹲在她面前,“也許少爺明天就回來了。今天可能是有什么事情耽擱了。”
“嗯。”沈昭點了點頭,“我知道。”
“那咱們先回去吃飯好不好?”
“好。”
她站起來,轉身往院子里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長街的盡頭。
街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暈在夜色中搖曳,把空蕩蕩的長街照得更加空曠。沒有馬蹄聲,沒有腳步聲,沒有任何人。
沈昭收回目光,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那天晚上,她沒有哭。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床帳。床帳是月白色的,繡著幾片竹葉——沈硯清的房間也是這種帳子,她見過的。
她伸手摸了摸枕頭旁邊的位置——那里放著沈硯清寫給她的那封信,她每天晚上都會放在枕頭旁邊,像是他還在身邊一樣。
“哥,”她小聲說,對著黑暗,“你是不是忘記今天要回來了?”
沒有人回答。
“沒關系,”她說,聲音越來越小,“你忙的話,晚幾天也沒關系。我會等你的。”
她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整個人蒙在里面。
被子里面很黑,很安靜。
她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無聲無息的,一顆一顆的,浸濕了枕頭。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因為她答應過自己——不哭出聲來,不讓任何人擔心。
但她沒有看見的是,那個深夜,侯府的大門外,一匹快馬踏碎了月色,疾馳而來。
馬上的少年風塵仆仆,月白色的袍子上沾滿了泥土,發冠歪在一邊,幾縷碎發被風吹得貼在臉上。他的眼眶微微泛紅,嘴唇緊抿著,下頜繃得很緊。
他在府門前勒住馬,翻身下來,動作有些踉蹌——他騎了整整一天的馬,腿已經僵了。
他本應在今天中午到的。但書院的馬車在路上壞了,修了兩個時辰。他不愿意等,借了一匹馬自己趕路,沒想到中途又走錯了方向,繞了一大段路。
他一路都在想——她一定在等。
她一定坐在門檻上,從早等到晚。
她一定不會哭,但一定會難過。
他加快腳步,穿過前院,繞過正堂,經過月亮門,一路跑到后院。
東廂房的窗戶黑漆漆的。
他在門口站住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他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推開門。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從窗戶縫里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床上的被子鼓鼓囊囊的,中間拱起一個小小的山包。
沈硯清走到床邊,低頭看。
沈昭蜷在被子里,整張臉都埋進去了,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頭頂。兩個小揪揪還扎著,紅綢帶松松垮垮的,其中一個快要掉了。她的枕頭濕了一小片,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睫毛濕漉漉的,黏在一起。
她在睡夢中皺了一下眉頭,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呢喃:
“哥……”
沈硯清站在床邊,看著她的睡顏,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在床邊坐下來,伸出手,輕輕地把她臉上的淚痕擦掉。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臉頰時,她動了一下,往他的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溫暖的小動物。
“我回來了。”他輕聲說。
沈昭沒有醒。但她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了,呼吸也變得平穩了一些。
沈硯清替她掖了掖被角,把快要掉的那根紅綢帶解下來,重新系好。他的手指有些笨拙——他不太會系這種女孩子的東西,但他系得很認真,系了一遍覺得不夠緊,又拆開重新系了一遍。
系好之后,他看了她一會兒,起身準備離開。
他剛站起來,一只手忽然從被子里伸出來,攥住了他的衣角。
他低頭看——沈昭的眼睛還閉著,但她的手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像是怕他再走掉一樣。
“別走……”她在夢里含含糊糊地說,聲音軟得像一團棉花,“哥……別走……”
沈硯清沒有再動。
他重新坐回床邊,把她的手從衣角上輕輕掰開——她攥得太緊了,掰開的時候她的眉頭又皺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聲什么。
他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然后——
他沒有走。
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椅子上還放著一個棉墊子,是她給他留的——他走之前坐的就是這把椅子,棉墊子還是原來那個,她一直沒有換過。
沈硯清坐在椅子上,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聲,一路上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涌上來。他的腿在疼,腰在疼,肩膀也在疼,但他沒有動。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像他第一天見到她時那樣。
窗外,月亮從云層后面探出頭來,把銀色的光灑滿了整個院子。院墻上的紅綢帶在夜風中輕輕飄動,那是她系在槐樹上的——他進門的時候看見了。
他看見了紅綢帶,看見了門檻上被她坐出來的那個淺淺的印子,看見了書房里透出來的微弱燈光——她忘了滅燈。
他還看見了她貼在門上的那張紙條,是用米糊粘上去的,邊角已經翹起來了,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
“哥,歡迎回。”
“歡迎”兩個字寫得很大,“回”字寫得很小,擠在角落里,像是寫到一半才發現紙不夠大了。
沈硯清看著那張紙條,在門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翹一下的那種笑,是真正的、發自心底的、帶著一點點酸澀和無限柔軟的笑。
他沒有吵醒她。他輕手輕腳地走進書房,滅了燈,又輕手輕腳地走回來,在椅子上坐下。
他決定明天早上再告訴她——他回來了。
他決定明天早上,等她自然醒的時候,讓她第一眼就看見他。
就像她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喊“哥”一樣。
沈硯清靠在椅背上,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的身上。
一個在床上,蜷成小小的一團,嘴角翹著,不知道在做什么夢。
一個在椅子上,坐姿有些歪斜,頭微微偏向床的方向,像是在睡夢中也看著她。
窗外的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紅綢帶輕輕飄動。
十五道杠,十五個日夜。
從此山高水長,都不必再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