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像潮水一樣退去，我站在醫院昏暗的走廊里，眼前是活生生的周慕遠，他身后是陸曼云，還有那個叫周念安的孩子。

“周念安。”

我又念了一遍。

他七年前許給我的愿，如今落到了別人家孩子頭上。

周慕遠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

他側過身擋住陸曼云，像怕我撲上去撕了她們娘倆。

“靜秋，當年的事太復雜了。”

他壓低聲音：“我改天跟你解釋，今兒個丫頭剛退燒，她怕生人，你別……別什么？”

我打斷他，“嚇著你女兒？”

他沒吭聲，默認了。

我突然想起五年前那場葬禮。

我跪在他的靈前，**把我送他的東西都摔在我腳邊，碎片劃破我的腿，她說你沒臉見他最后一面，你沒臉。

親戚們圍成一圈，有人啐我，有人拽著我頭發逼我給***磕頭。

我磕了。

額頭磕出血，膝蓋跪出血，我把那些罪認了一遍又一遍，只求他們讓我跟他一塊兒走。

可他根本沒死。

他活得好好的，有老婆，有孩子，有人喊**，有人等他回家看話劇。

我在江水里撲騰嗆水的時候，他正跟陸曼云一塊兒去話劇院。

我被人戳脊梁骨戳得抬不起頭的時候，他正抱著發燒的閨女哄。

我割手腕、吞藥片、在窗戶邊寫對不起的時候。

他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活得滋滋潤潤的。

眼眶終于干了。

我盯著周慕遠看了很久，久到陸曼云開始不安地扯他袖子，久到他姑媽手足無措地擋在前頭，嘴里翻來覆去只有那一句：“慕遠是迫不得已的……迫不得已？”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退了一步。

“當年倉庫里死的那個人，是誰？”

周慕遠瞳孔一縮。

“我嫁給那個死人了，你知道嗎？”

我的聲音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五年前，**松了口，讓我給你守寡，我們辦了婚禮，我穿著借來的紅衣裳，抱著你的遺像拜了天地。”

周慕遠的臉白了。

陸曼云把閨女的臉按進自己懷里，往后退了半步，眼里那點得意，早就讓慌亂給替了。

嗓子眼里泛起腥甜，我靠著墻，身子不住地抖。

要跌倒的時候，周慕遠猛地把我撈進懷里，我抬頭，看見他眼眶紅了。

陸曼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那點裝出來的可憐相碎了一地。

“我送你回去！”

他扭頭：“話劇下禮拜再看，我不能看著許靜秋這樣……”他瞅著陸曼云，臉上帶著歉疚，就像從前每次選了她之后，回過頭來哄我的時候一個樣。

我慢慢推開他。

“靜秋……別這么叫我。”

我掙扎著退后一步，拉開那個一步的距離。

我看著那個趴在陸曼云肩頭、只露出半張臉的小閨女。

“周念安，這名字起得好，年年歲歲，念念平安。”

我頓了頓。

“可你當年說，這是給咱倆孩子起的。”

陸曼云渾身一僵，猛地抬頭看我，眼里終于露出實打實的慌張。

周慕遠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腕。

那兒戴了五年的平安扣，褪色了，裂了縫，剛才讓我扔進走廊的鐵皮垃圾桶里，聽見咣當一聲悶響。

“許靜秋。”

他喊我大名。

我抬起頭。

“那年倉庫，”他喉結滾了滾，“不是我替你擋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