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袖看了她一眼------------------------------------------，卯時。，全體成員在主院列隊，樂府大祭主持考核。《韶樂》第一章，所有人合奏，有人獨奏展示，有人扮演隨侍樂女——鄭袖站在最前排。。。，趙地人，樂府第一。光是她的氣息就告訴了莫愁這些——身形的穩定度，站立時雙腳受力的均勻程度，呼吸的深度——都是長期系統訓練的結果。莫愁在桃花村從沒受過這種訓練，這一點她很清楚。。。——她沒有分配樂器，也沒有人告訴她站在哪里演奏。她就站在最后排，聽。《韶樂》第一章她在漢江渡口聽過路過的樂師彈奏，記住了大體的音律框架。但樂府的版本更完整，層次更多，十七個人合奏，音浪疊加出一種非常規整的莊嚴感。，把音浪分層。：最前排鄭袖的弦撥動的節奏，比整體快了極細微的一拍。，大概只有她能感知到——那種級別的差異，在聲音里幾乎等同于無。。。
大祭點了三個人獨奏展示。鄭袖是第一個。
她演奏的是《韶樂》變奏，指法極準，音色圓潤，一絲不錯——
然后莫愁注意到，整個主院里，除了大祭的心跳，其他人的心跳都沒有變。二十二個人的心跳，演奏前是什么節律，聽完之后還是什么節律。
那是一首非常完美的演奏。
也是一首完全沒有改變任何人的演奏。
獨奏結束，大祭讓莫愁上前。
她走到主院中間，站定。
大祭看了她一眼："你帶了什么？"
"竹笛。"
主院里有人低聲說了什么，她沒有在意。她把竹笛拿出來，托在掌心。
"演奏《韶樂》第一章。"
"我不會《韶樂》。"
主院里靜了一下。
大祭的表情沒變。"你會什么？"
"漢江漁歌。"
這次靜的時間更長。然后有人笑了，很輕，像是把笑聲吞回去了一半。
大祭指了一下："演奏。"
她把竹笛湊近嘴唇，吹了第一個音。
不是《韶樂》。是她在漢江從小聽到大的漁歌——三月捕魚時漁夫們在江上喊的那種，粗糲，**，帶著泥沙，帶著水腥氣。那種聲音進了郢都的主院，跟周圍精細的云紋漆畫格格不入。
她吹了十六個小節，停了。
主院里沒人說話。
她把竹笛放下，看向大祭。
大祭正看著她，表情沒有評判，但眼神里有什么東西。
然后鄭袖開口了。
她站在第一排，沒有轉過身來，聲音是正對著主院前方說的，隨口的語氣，帶著一點無聊："誰不會吹《韶樂》。"
五個字。
像是在說天氣。
莫愁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鄭袖的心跳，整個晨課過程里一直平穩——但說這句話的瞬間，心跳加速了半拍，然后立刻壓回去了。
那半拍說明什么？
不是輕視。輕視的人不會加速，輕視是真正的沒放在眼里。
那半拍是：她刻意說了這句話。
她在意。
莫愁把這個信息記下來。
轉過身，走回最后排，把竹笛收好。
大祭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下課。"
午膳時候，東配院的廊下，有人把一碗飯放到她旁邊。
是昨天在廊下說過話的那個女孩。十六七歲，眼睛大，頭發扎得整齊，兩手捧著自己的碗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先說話。
"你叫什么？"莫愁先開口。
"阿七。"她松了口氣，坐下來。"你是漢江來的，對嗎？我從帛書上認出來了——征召令上寫了地址。"
"嗯。"
"你今天吹的那個，是漢江漁歌？"
"嗯。"
阿七把飯撥了撥，低聲說："好聽的。"
"但不是《韶樂》。"
"鄭袖那句話……"阿七停了一下。"她不是存心的，她說話一向那樣，沒什么惡意——"
"我知道。"莫愁看了一眼遠處的主院方向。"她有惡意，我會先感知到。"
阿七愣了一下，然后把嘴邊的話咽回去，繼續吃飯。
兩個人安靜地吃完，阿七收拾碗筷準備走，在廊下站了一下，回過頭：
"今晚藏經室要上鎖。大祭每三天檢查一次藏經室的封條。"
她說完，走了。
莫愁坐在廊下，看著她的背影。
阿七走路的步伐很輕，是一種長期習慣于不發出聲音的步伐。
她突然想起昨夜東配院隔壁那個把臉埋進枕頭哭的人。
她用耳朵確認了一下阿七的心跳。
是同一個人。
下午，莫愁去見大祭，請求查閱藏經室。
理由是：需要了解樂府館藏的樂譜，以便盡快補上《韶樂》的空缺。
大祭看了她一會兒，說了一個字："可。"
藏經室在主院正北，獨立的房間，半舊的木門，銅鎖已經有了包漿。
她進去，把門帶上。
藏經室不大，兩排木架，上面是竹簡、帛書、幾卷皮革卷軸。陽光從高處一扇小窗斜切進來，照出空氣里的塵。
她先繞了一圈，把每個位置的氣息掃了一遍。
大部分竹簡的氣息都是舊的——樂府成立年頭多，這些樂譜里積累的音律氣息已經很淡，像陳年的墨香，有，但飄。
然后她在右側木架最底層，找到了昨夜那個氣息的來源。
一卷帛書。
帛書很舊，帛面已經略微泛黃，卷起來放在最里側，用一根細麻繩扎著。
她把帛書拿出來，展開第一頁。
楚篆，字跡工整，墨跡已經發灰。第一行：
《玄女遺音》序。
第二行：
"此書非樂，是道。凡音律通感者，五感皆開，可得其門。"
她站在藏經室里，把這兩行字讀了三遍。
然后她感知到了一件事——
帛書的氣息不是從這一卷散發出來的。
這一卷只是序，而且序里的氣息——她能感知到帛書里的音律頻率，但這個頻率是不完整的，像一首曲子被截斷，截去了中間最重要的一段。
完整的氣息來自別處。
她重新掃了一遍藏經室——不是。
她把感知范圍擴大，掃到整個主院的地下——
有。
石臺正下方。
"初來乍到，就敢動藏經室的東西。"
聲音從她身后傳來。
她沒有動。她在開門時就感知到走廊里有人，只是那個人站得很穩，心跳極慢，像一塊安靜的石頭，幾乎讓她在第一遍掃描時忽略了。
她轉過身。
門口站著一個老人。玄色深衣，發已全白，眼神卻清得像是一潭沒有風的水。他手里沒有拿任何東西，就那樣站著，看她。
"樂正，止淵。"她說。
他的眼神沒有變。
"你怎么知道我是誰。"
"您剛才站在走廊里，我進門前就已經感知到了。樂府除了大祭，能把心跳壓到每息半下的，只有樂正。"
他看了她一會兒。
"你明天來陽春臺報到。"
他轉身走了。
莫愁站在藏經室里，手里還拿著那卷帛書。
她把帛書重新放回原位。
等她離開藏經室，順著感知的方向，在主院石臺邊繞了一圈。
石臺的西南角——她把腳底放在地面上，感知向下傳導。
地下有空腔。
空腔里，有那個氣息的正源。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色。
今天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