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持器發(fā)出規(guī)律而冰冷的“滴滴”聲，像我生命沙漏里最后幾粒沙子墜落的聲響。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儀器的聲音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我的大兒子，江亭安，正坐在我的床邊。
他穿著潔白的襯衫，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側(cè)臉的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他是我這輩子最完美的作品，名校畢業(yè)，溫文爾雅，是整個家族的驕傲，也是我晚年全部的指望。
他握著我的手，掌心溫暖而干燥。
「媽，您放心。」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無法回答。
我的喉嚨里插著管子，身體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只有眼珠還能費力地轉(zhuǎn)動。
我看著他，想扯出一個微笑，告訴他我不怕。
他似乎讀懂了我的眼神，俯下身，用額頭輕輕抵著我的手背。溫?zé)岬囊后w滴落在我的皮膚上，是他的眼淚。
我的心一陣絞痛。我這完美無缺的兒子，何曾這樣失態(tài)過。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媽，對不起。」
他說。
然后，我看見他伸出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我曾教它寫字，教它彈琴，教它擁抱這個世界。此刻，它卻越過我們緊握的雙手，向著我賴以呼吸的氧氣管伸去。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我看見他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看見他眼中**的淚光，以及淚光背后，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混雜著痛苦、決絕與解脫的復(fù)雜情緒。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我想掙扎，想呼喊，想問他為什么。
可我什么也做不到。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根維系我生命的管子，被我最愛、最信任的兒子，一寸一寸地，從我的身體里拔出。
“滴——”
維持器發(fā)出最后一聲尖銳而綿長的悲鳴，撕裂了病房的寂靜。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來。
我的世界開始褪色，視野的邊緣迅速被黑暗吞噬。
在意識徹底沉入深淵的最后一秒，我仿佛聽見醫(yī)院走廊的盡頭，傳來一陣瘋狂的、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聲音，屬于我的小兒子，江亭遠(yuǎn)。
那個我一直以來，最不待見、最頭疼、也最害怕的兒子。
他喊著我的名字。
江亭安也喊了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