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斬后奏------------------------------------------ 先斬后奏，來來回回地割著林遠的眼睛。，他排在第兩千九百九十六萬四千一百三十七位。這個排名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全聯邦所有的軍校——從排名第一的國防大學到邊疆星域的預備役訓練營——全部向他關上了大門。，往后一仰，整個人陷進懸浮椅里。椅子晃了晃，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窗外是地球華夏區的傍晚，橙紅色的陽光透過納米玻璃灑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片暖色。懸浮車在樓宇間穿梭，像一群發光的魚。。。老人家九十多歲，腦子時而清醒時而糊涂，但每次清醒的時候，總要拉著林遠講那些發黃的老故事。有一天，他翻出一本紙質書——那是真正的古董，紙頁脆得一碰就要碎——指著上面模糊的黑白照片說：“這是咱們老祖宗待過的星球，叫地球。那上面有個**，出過好多統兵百萬的元帥。”，不懂什么叫“統兵百萬”，但他記住了這四個字。后來他查過全息百科，知道百萬大軍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你能站在星圖前，手指劃過的地方，都是你的疆土。。“還在看分數線？”父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緊接著門滑開，林遠**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走進來。林國強，五十三歲，跨星系物流公司老板，此刻穿著居家服，頭發比全息照片上稀疏了一些。“沒。”林遠從椅子上坐起來，順手關掉全息屏，“隨便看看。”，沒戳穿，在床邊坐下：“想好去哪兒了沒有？你王叔那邊有個實習位置，雖然不是什么好差事，但好歹能——爸。”林遠打斷他，“我想出去散散心。”：“散心？去哪兒？隨便，就是出去走走。”林遠盡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反正在家待著也是待著，出去看看，說不定就想明白了。”
林國強盯著他看了幾秒。那目光讓林遠心里發虛，但他臉上繃住了。
“行。”林國強站起來，從兜里掏出一張黑色的金屬卡，放在桌上，“別跑太遠，有事打電話。”
林遠看著那張卡，心里涌起一陣愧疚。那是他父親的私人賬戶副卡，額度沒上限。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會讓父親生氣，但他已經決定了。
“謝謝爸。”
林國強擺擺手，走出門，在門口停了一下：“你曾祖父要是還在，肯定支持你出去走走。他年輕時也愛到處跑。”
門關上了。
林遠看著那張黑卡，沉默了很久。
三天后，他站在三百光年外的首府星，對著調配室的金屬門發呆。
首府星的征兵調配中心比林遠想象的大得多。一棟銀白色的巨型建筑，占地面積至少十平方公里，從地面一直延伸到低空軌道。林遠站在大廳里，感覺自己像一只螞蟻掉進了體育場。
“請前往第7調配室。”引導機器人的聲音把他從愣神中拉回來。那小東西只有半米高，圓滾滾的，閃著藍光。
林遠跟著它穿過幾條走廊，最后停在一扇橢圓形的金屬門前。門上用標準聯邦字體寫著：“入伍調配室·7號”。
門滑開，里面是一個狹窄的橢圓形艙體，只夠一個人站著。艙壁上嵌著各種掃描探頭，地上有一個發光的圓圈。
“請站進光圈。”合成音響起。
林遠邁進去，光圈亮起淡藍色的光，從他腳底蔓延到頭頂。艙門在身后關閉，發出一聲悶響。
“請將入伍證明卡**。”
林遠從貼身口袋里掏出那張白色卡片，塞進讀卡槽。卡片是三天前辦的，花了他三百聯邦幣——比他預想的貴了一倍。辦卡的時候，那個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員頭也不抬地說：“想當兵？今年名額緊，步兵還有位置。”
“姓名：林遠、年齡：十八、性別：男、籍貫：地球華夏區、文化：高中、報到兵種：步兵。”
艙壁屏幕上滾過一行行綠色數據，合成音再次響起：“準備身份核驗。”
林遠連忙站直身體，眼睛盯著前方的掃描探頭，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了。一道淡藍色的光束從他頭頂掃到腳底，又折返回來，往復三次。他能感覺到光束穿透皮膚時的輕微灼熱感，像被陽光曬過。
“容貌吻合，骨骼吻合，血型吻合，DNA吻合，瞳孔吻合。***明屬實。”
嘀嘀幾聲輕響后，讀卡槽吐出了那張入伍卡。合成音最后一次響起：“請到507新兵營第11團5營3連8排報到。運輸船將在四十分鐘后出發，祝您武運昌隆。”
艙門滑開，林遠走出來，把那句“武運昌隆”在腦子里過了兩遍。這個詞他在老戰爭片里聽過，一般說完這句話的人，后面都沒什么好下場。
門外狹窄的走廊里，依然排著二十幾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有的在低頭看全息屏，有的在和同伴小聲說話，還有一個瘦高個兒正對著墻壁整理頭發。林遠從他們身邊走過，沒人抬頭看他。
“當個兵也這么麻煩。”他小聲嘀咕了一句，順著指示牌往轉運大廳走。
走廊盡頭是一個開闊的圓形大廳，穹頂高得望不到邊，幾十條全息指示牌在半空中飄來飄去，像一群發光的魚。林遠仰著脖子找了半天，才在密密麻麻的編號里找到“507”的字樣。那行字在左上角，顏色比其他指示牌暗一些，像是被遺忘在角落。
他順著自動步道往前走，兩邊不斷有身穿黑色軍服的士兵經過，肩章上閃著銀色的聯邦徽記。林遠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那是標準聯邦軍服，純納米材料制成，聽說能防彈、能恒溫、能自動修復。
“再過幾個月，我也能穿上這身皮了。”他心里**的。
步道走了十幾分鐘，前面那幾個同樣穿著便服的新兵已經變成了綠豆大的小點，最后徹底消失在通道盡頭。林遠回頭一看，身后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只有自動步道在勻速前進，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奇怪，不是說四十分鐘出發嗎？怎么都不著急？”
又走了幾分鐘，步道還在往前延伸，四周安靜得只剩下腳下傳送帶的嗡嗡聲。通道兩邊的照明燈整齊地向后掠去，像是在無限重復。林遠開始有點發毛。他試著加快腳步，但步道的速度是恒定的，他跑起來也快不了多少。
他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部老科幻片——《無盡長廊》。講的是一個宇航員在太空站里走進一條走廊，走了三天三夜都走不到頭，最后發瘋了。那部片子是黑白的老古董，他父親年輕時下載的，說是“人類早期太空恐怖片的巔峰”。
“別自己嚇自己。”林遠甩甩頭，開始背元素周期表，“氫氦鋰鈹硼，碳氮氧氟氖，鈉鎂鋁硅磷，硫氯氬鉀鈣……”
背到第三遍的時候，步道停了。
林遠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抬頭一看，出口就在前面三米處。墻上掛著一塊金屬銘牌，上面刻著：“轉運通道總長：八公里。預計步行時間：三十分鐘。”
“操。”
他敲了自己腦袋一下。剛才那一路小跑，害他白緊張了二十分鐘。
走出通道，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小型太空港，停機坪上停著十幾艘運輸船。有的巨大無比，光是艙門就有三層樓高；有的小巧玲瓏，像一只只銀色甲蟲。林遠把入伍卡**出港口驗證機，屏幕上立刻跳出一行字：“請前往7號泊位，乘坐‘運輸-0917’號船。”
七號泊位在最角落。林遠走過去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艘最多能坐十個人的小型運輸船，船身上漆面斑駁，有幾處還能看到下面**的金屬。此刻艙門大開，里面空無一人。駕駛艙里亮著燈，但看不到人影。
“不會吧？就我一個人？”
他上了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帶。座椅是舊式的，皮革開裂，露出里面的海綿。透過舷窗，他看到遠處一艘巨型運兵船正在緩緩升空，那船至少能裝兩千人，船身側面印著“新兵運輸-1137”的字樣。船體傾斜時，他甚至能看到舷窗里密密麻麻的人影。
“難道11團就我一個新兵？”林遠自言自語，聲音在空蕩蕩的艙室里顯得格外響亮。
一陣輕微的震動傳來，飛船離港了。沒有廣播，沒有乘務員，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
“請乘客系好安全帶，本船即將進行空間跳躍。”
林遠一口水差點噴出來——他剛擰開水壺喝了一口。
空間跳躍？這種只能坐十個人的小破船能進行空間跳躍？空間跳躍不是只有裝備了曲率引擎的巨型戰艦才能做到嗎？那玩意兒對船體結構的強度要求極高，一艘驅逐艦的船體要承受相當于黑洞邊緣的引力扭曲。這種小運輸船一跳就得散架！
他還沒來得及罵娘，頭頂自動掉下一個防護頭盔，把他腦袋嚴嚴實實罩住。頭盔是透明的，但視野邊緣有一圈綠色的數據流在滾動。舷窗瞬間變成不透明狀態，整個船艙陷入一片漆黑。
緊接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感覺籠罩了他——不是疼，不是暈，而是整個人被從里到外翻了個個兒似的難受。林遠死死抓住扶手，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都念了一遍。他感覺心臟跳到了嗓子眼，胃在往上翻，眼球像是要爆出來。
好在只持續了幾十秒。
“空間跳躍完成，距目的地還有十分鐘。”
頭盔自動收了上去，發出一聲輕微的機械摩擦音。舷窗恢復透明，林遠往外一看，四周是茫茫星空，一顆星球都看不見。遠處有幾顆恒星在閃爍，但距離遠得連光點都算不上——只是幾抹暗淡的亮斑。
他徹底放棄了思考，往椅背上一靠，閉眼養神。皮革座椅發出一聲吱呀，像在**。
“即將抵達目的地，開始降落。”
林遠睜開眼睛，前方赫然出現一顆直徑約一公里的小行星。灰褐色的表面布滿隕石坑，有大有小，大的直徑上百米，小的只有拳頭大。表面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宇宙塵埃，看起來和宇宙里漂浮的無數石塊沒什么兩樣。
然后，那塊石頭裂開了。
一道巨大的金屬閘門從中間緩緩滑開，露出里面明亮的燈光。那燈光是暖**的，和太空港慘白的照明完全不同。飛船緩緩駛入，林遠透過舷窗看到，這哪里是什么小行星，分明是一個偽裝成隕石的**基地！
基地內部是一個巨大的圓柱形空間，直徑至少五百米。四周的金屬墻壁上布滿密密麻麻的艙門和通道入口，像蜂巢一樣。中央是一個接駁平臺，停著幾艘和他乘坐的差不多大小的運輸船。更遠處，他甚至看到兩艘小型戰艦，艦身上印著聯邦海軍的徽記。
接駁口對接成功，發出“咔嗒”一聲輕響。艙門打開，一股陌生的空氣涌進來——有金屬的味道，有機油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屬于密閉空間特有的沉悶感。
林遠走出來，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空蕩蕩的指揮塔里。
沒有人。一個人都沒有。
他回頭一看，飛船已經脫離接駁口，正在緩緩后退。閘門正在關閉，外面的星空一點一點被遮住，最后只剩下一條縫隙，然后徹底消失。
“有人嗎？”林遠喊了一嗓子，聲音在空蕩蕩的金屬空間里回響，“列兵林遠，前來報到！”
沒人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入伍卡。卡片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光，上面印著他的名字和編號。他想起半小時前那個合成音說的“祝您武運昌隆”，忽然覺得那話像是一種諷刺。
“來都來了。”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把卡片塞回口袋，邁步往前走。
前方是一條短走廊，走廊盡頭透著光。林遠走進去，身后的門自動關閉，發出一聲悶響。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幾百米外的一個監控室里，有一個人正盯著屏幕上的他。
屏幕上，林遠的影像被一圈紅色的方框圈著，旁邊滾動著他的全部資料——姓名、年齡、籍貫、文化程度、入伍卡編號、體檢數據、DNA序列……
一只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把畫面定格在林遠臉上。
“這小子。”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眼神還挺亮。”
旁邊另一個聲音問：“排長，他是第十七個了吧？”
“十七。”沙啞的聲音說，“前面的十五個，沒一個撐過三個月的。看這小子能扛多久。”
屏幕上，林遠已經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了一扇門。
那扇門后面，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
沙啞聲音的主人站起身，把煙頭摁滅在桌上。燈光照亮了他的臉——一道從眉梢斜拉到下頜的傷疤，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淡淡的粉色。
“走吧。”他說，“去會會咱們的十七號。”
監控室的屏幕上，林遠站在空蕩蕩的圓形大廳中央，正仰著頭，看著穹頂上那盞巨大的全息星圖。
星圖在緩緩旋轉，無數的光點閃爍明滅。
林遠不知道的是，那星圖上有一個光點，已經開始為他閃爍。
那是命運的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