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辭，初踏人間路------------------------------------------，剛歇的冷雨把青石板路潤得發亮，山風裹著草木的清苦，追著高天祇的腳步，從后山的小路卷進了人聲鼎沸的主街。，指尖輕輕捻了捻被風掀起的道袍袖口。藏青色的舊道袍洗得發白，針腳處磨出了軟絨，卻洗得干凈挺括，與街上穿著羽絨服、沖鋒衣的游客格格不入。烏黑的頭發在頭頂挽成規整的道士髻，一根素木簪牢牢固定，露出來的眉眼俊朗周正，一雙眼睛靜得像天師府里千年不涸的丹井，只在掃過滿街喧囂時，掠過一絲極淡的疏離。。從襁褓里被師傅在山澗撿回，他就長在朱紅殿宇間，學的是符箓咒法、陰陽五行，練的是踏罡步斗、齋*科儀。師傅總說，他是天師府近百年獨一份的悟性，二十歲的年紀，畫的符能鎮住百年厲煞，踏的罡步連老一輩道長都挑不出錯，是板上釘釘的第***代天師?？蓭煾狄舱f，他懂天地法則，懂鬼神之道，卻不懂活人的人間?！疤斓o，你的道，在山上修不成?！?三天前，師傅坐在山頂的老樹下，把***、***一起塞進他手里，枯瘦的手指拍了拍他的手背，“下山去吧。去看看煙火人間，去懂一懂人情世故，什么時候摸透了‘人’，什么時候就找到你的‘道’了。”，應了一聲清亮的 “是”。師傅交代得清楚，***是前兩年全國人口普查時，鎮上的工作人員專程上門到天師府**的，下山住店、行路都要用到，妥帖收在包袱夾層里；***的密碼是***上登記的出生年月日后六位，是師傅當年給他上戶籍時定的日子，卡里的錢夠他用度，不必省著，卻沒說具體數目，此刻的他，對世俗的消費水平毫無概念，只當里面是夠他吃穿住用幾年的積蓄。，去過周邊的村子采買糧油香燭，見過跑在水泥路上的汽車，見過村民手里拿著的、能說話能亮的手機，也來過鎮上的集市，知道世俗人間的模樣。可直到此刻，他站在元旦假期的景區主街上，才明白師傅說的 “人間”，和他見過的、聽過的，從來不是一回事。，青石板路被南來北往的游客踩得發亮。兩邊的店鋪鱗次櫛比，亮著燈的招牌清晰明了 ——“天師板栗酥現烤現賣”、“上清豆腐非遺工坊”、“**山文創體驗館”，還有掛著紅燈籠、擺著網紅打卡立牌的民宿，飄著甜香的奶茶店，門口的喇叭循環喊著 “烤腸十元三根”。，鏡頭掃過他時還特意放慢了腳步；帶著孩子的家庭被路邊的糖畫攤吸引，小孩的笑鬧聲尖亮；不遠處的導游舉著小喇叭，扯著嗓子喊 “各位游客跟緊了，前面走五分鐘就是天師府正門，咱們先去看千年銀杏”；景區觀光車按著喇叭從街邊開過，車身上印著 “**山景區歡迎您” 的標語。、吆喝聲、音樂聲、車鳴聲混在一起，裹著食物的香氣、香燭的煙火氣，鋪天蓋地地涌過來。他不是沒見過這些東西，只是從沒見過這么密集的、鮮活的、亂糟糟的人間。山上的日子太靜了，晨鐘暮鼓，誦經聲翻來覆去就那幾段，連風刮過檐角的鈴鐺聲都清清楚楚，不像這里，連風都是亂的。，還有人小聲說 “你看，真的有道士，好有感覺”。高天祇察覺到視線，平靜地抬眼，對著那幾人微微頷首，行了個簡單的拱手禮，反倒讓那幾個游客有點不好意思，笑著擺了擺手，快步往前走了。。在山上，到了飯點齋堂就有熱乎的飯菜，可在這里，吃飯要花錢。他摸了摸懷里的***，轉身朝著主街不遠處的工商銀行走去 —— 他記得師兄們說過，鎮上的**就在主街中段，走路不過五分鐘。 ATM 機隔間亮著燈，有剛取完錢的游客推門出來。高天祇等隔間空了，才走了進去，關上隔間門，從懷里掏出***。他見過師兄們用 ATM 機取錢，步驟都記在心里，動作不算熟練，卻也沒出錯 —— 把卡**插口，屏幕亮起，他按提示輸了六位數密碼，按鍵的指尖穩得像畫符時握筆的手。，屏幕跳轉到了操作界面。他盯著 “取款金額” 的選項，頓住了動作。。小時候跟著師兄下山采買，一袋五十斤的大米不過百八十塊，一捆香燭才十幾塊，他想著，自己一個人吃飯住宿，取五百塊，應該夠花上很久了。
他手動輸入了五百元，按了確認。機器發出輕微的運轉聲，很快，吐鈔口送出了五張嶄新的紅色百元紙幣。他把錢收好，退了卡，連同***一起妥帖地放回包袱夾層，對著 ATM 機的屏幕看了兩眼，轉身走出了隔間。
門口的保安見他穿著道袍，笑著搭了句話：“道長，從天師府下來的?。糠偶俪鰜砉涔?？”
高天祇停下腳步，對著保安規規矩矩行了個道家拱手禮，聲音清潤平靜，帶著山上養出來的不急不緩：“施主**。是下山歷練。”
保安笑著擺了擺手，沒再多說。他轉身重新走回主街，天已經徹底黑透了，景區的燈光更亮了，街邊的小吃攤冒著熱氣，板栗的甜香、烤腸的焦香、鹵煮的咸香一股腦往鼻子里鉆。
他沿著街邊慢慢走，目光掃過兩邊的餐館和小吃攤，卻沒急著進去。他只吃過天師府齋堂里清淡的飯菜，對這些飄著濃油赤醬香氣的食物全然陌生，看著菜單上五花八門的菜名，竟一時不知道該選什么，也不知道多少錢才算合理。
就在他站在一家家常菜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去時，鼻尖輕輕動了動。
滿街的食物香氣、人間煙火里，混著一絲極淡的陰氣。
不是山上常接觸的墳地死氣，也不是厲煞身上兇戾沖天的怨氣，這股氣很淡，細若游絲，裹著老房子的霉味、香燭燒盡的焦味，還有一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血腥味。尋常人就算站在源頭，也未必能察覺，可他是高天祇，是能畫鎮煞符的天師傳人，這點陰邪之氣，根本瞞不過他的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