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的凝視，是茶樓上落下的、不見暖意的光------------------------------------------。窗子開了一道兩指寬的縫隙。。。玄色大氅曳地。。。知意坊那塊寒酸的木牌被風吹得嘎吱作響。。頭顱低垂?！皩傧聨巳ニ蛢纱炕?？不必。”。清脆一聲悶響?！梆I不死就行。”。雙手呈過頭頂?！斑@是她出府后的全部行蹤。從城門口騙過守衛。到京兆尹衙門辦戶籍。事無巨細。全在這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靜謐的雅間里格外刺耳。
幽州。林三娘。寡婦。
戶籍文書造得天衣無縫。京兆尹衙門那個貪財的小吏連底檔都做實了。
霍決一頁一頁翻過去。紙張邊緣勒出細微的折痕。
五十文錢。
卷宗上寫得清清楚楚。她用五十文錢賄賂了登記的小吏。
膽子真大。
在鎮北侯府裝了三年的溫順兔子。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一出籠子。就敢去官府衙門里騙造戶籍。
還咒他死了。連尸骨都沒找全。
這女人。**連篇。
連幽州連年戰亂死無對證這種借口都想得出來。
算盤打得噼啪響。
五十文錢就把自己的后路鋪平了。
霍決冷哼一聲。將卷宗扔回桌面。
趙剛大著膽子抬頭。
“侯爺。她那鋪子連著半個月沒進賬。”
“老孫頭那邊來報。說她交的租金只夠頂三個月?！?br>“這幾天連買米的錢都沒了。天天喝井水就著爛菜葉子。”
“那個破爐子根本燒不熱。屋里比外面還冷。”
“要不要讓老孫頭找個由頭。把鋪面收回來?！?br>收回來。逼她走投無路。
在這滴水成冰的長安城。沒有路引沒有住處。
她自然就乖乖回侯府了。
這是最省事的法子。
外面天寒地凍。一個嬌滴滴的女人能扛幾天。
霍決沒接話。
他拉開手邊的紫檀木抽屜。取出一疊泛黃的麻紙。
啪。
紙張甩在案幾上。
最上面那張。赫然寫著東市巷尾連排三間鋪面的紅契。
知意坊那間破屋子。正中蓋著京兆尹的官印。
落款?；魶Q。
趙剛愣住了。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那間空了三年。寧可長草也不降價的兇鋪。東家竟然是侯爺。
整條巷子都是侯爺的私產。
她千挑萬選。自以為找了個天高皇帝遠的避風港。
甚至為了省幾個銅板。跟老孫頭在雪地里討價還價。
硬生生把三兩銀子砍到了一兩半。
其實一腳踏進了霍決早就布好的鐵籠。
多可笑。
“傳話給老孫頭。”
“從今天起。免了知意坊的租金?！?br>趙剛錯愕。
“侯爺。這……”
“賬目走我私庫的賬。補齊給公中。”
“別讓她察覺半分?！?br>霍決端起茶盞。撇去浮沫。
“人被逼到絕境。只會發瘋?！?br>“給她點甜頭。讓她覺得這世道還能活?！?br>“沒了這三兩銀子的催命符。她才有閑心去搗鼓那些破爛玩意?！?br>“看看她到底能折騰出什么花樣。”
雅間的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
暗衛云影閃身而入。帶著一身冰雪寒氣。
他走到案前。雙手奉上一個紅木托盤。
托盤中央。靜靜躺著一支赤金點翠梅花簪。
“主子。當鋪那邊贖回來了?！?br>“死當?；税耸畠裳┗ㄣy?！?br>霍決視線落在簪子上。
修長的手指捏起簪梗。金器冰涼的觸感傳到指尖。
梅花花瓣雕得極細。活靈活現。
但在花蕊下方。有一道極淺的劃痕。
那是三年前。他親手用刻刀劃上去的記號。
送給她生辰的賀禮。
當時她跪在腳踏上。雙手捧著錦盒。
侯爺賞賜。奴婢定當視若珍寶。日日佩戴。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結果呢。
逃出府的第一天。就在城南當鋪換了二十兩碎銀。
連猶豫都沒猶豫一下。
二十兩。
他鎮北侯的心意。就值區區二十兩。
霍決冷嗤一聲。
他沒把簪子收進錦盒。
反手將其擱在手邊的青瓷茶盤上。
赤金的光澤與青瓷的溫潤形成刺目的對比。
就放在那兒。
伸手去拿茶杯。余光就能掃見。
扎眼。卻又讓人無法忽視。
“去查?！?br>霍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冷茶。
“東市所有的脂粉商。香料鋪。甚至殺豬熬油的屠戶。”
“只要是賣原料的。一家一家給我摸清楚?！?br>“進貨渠道。東家**。暗地里的腌臜勾當?！?br>“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一張完整的東市商網圖?！?br>云影一怔。
查這些三教九流的商販。動用侯府的精銳暗衛。
這簡直是殺雞用宰牛刀。
“主子。這林三娘……沈姑娘。”
“她不過是個弱女子。就算會點調香的方子。也翻不起大浪?！?br>“何必費這么大周章?！?br>霍決放下茶杯。指腹摩挲著杯沿。
樓下。知意坊的破門板被風吹得開開合合。
那個穿著破棉襖的女人正蹲在門檻邊。
手里端著個粗瓷大碗。用力扒拉著里面看不出顏色的糊糊。
吃得極其粗魯。毫無形象可言。
這哪里還有半點侯府通房的嬌怯模樣。
“我養在籠子里的金絲雀?！?br>“以為自己長了翅膀。能飛了。”
“一頭扎進這長安城最臟最臭的泥地里?！?br>“我就是想看看?！?br>“她這雙只會撫琴研墨的手。能不能在這泥地里刨出食來?！?br>霍決靠向椅背。
“把網織密點?！?br>“她以后要買什么。賣什么。找誰搭線。被誰刁難?！?br>“全都要在我眼皮子底下?！?br>“我要知道這東市里每一滴花汁的去向?！?br>“一只鳥。就算飛得再高?！?br>“也飛不出這片天。”
視線穿過風雪。
知意坊內。
沈知意咽下最后一口喇嗓子的粗糧粥。
胃里**辣地疼。但好歹有了點暖意。
她把粗瓷碗往破桌子上一扔。
轉身進了后院。
泥爐里的炭火快滅了。只剩下一點微弱的紅光。
她抓起一把碎木屑扔進去。趴在地上用力吹氣。
煙灰撲了滿臉。嗆得她劇烈咳嗽。
火苗終于竄了上來。
鐵鍋里熬著半鍋渾濁的油脂。
這是她昨天花最后兩個銅板從隔壁王**那買來的下水油。
腥氣沖天。
她拿起木棍。咬著牙攪動。
旁邊擺著幾個破瓷碟。里面裝著搗碎的紅藍花汁。
顏色暗沉。透著一股子死氣沉沉的紫。
不行。
這種成色的唇脂。白送給勾欄里的粗使丫頭都沒人要。
提純不夠。油脂雜質太多。
要是有上好的西域蜂蠟。要是有云州的珍珠粉。
哪怕只有一兩。她也能調出艷壓群芳的顏色。
但她什么都沒有。
只有這口漏風的破鍋。和一堆爛菜葉子般的草藥。
沈知意死死盯著那鍋渾濁的油。
手背上被燙出的水泡已經破了。流出黃水。鉆心地疼。
她抬起手。用手背蹭掉額頭的汗。
沾了一臉的黑灰。
真狼狽。
但她沒哭。
在侯府里。眼淚是換取憐惜的武器。
在這里。眼淚連一文錢都不值。
失敗了就重來。
這鍋不行。就倒掉。再去城外亂葬崗挖野花。
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
總能把那股惡心的豬油味蓋過去。
她不知道。
她這副滿臉黑灰咬牙切齒的模樣。
她每一次攪動木棍的倔強。
甚至她手背上那個破潰的水泡。
全都被街對面那雙居高臨下的眼睛看在眼里。
看得清清楚楚。
沒有遺漏分毫。
望春樓二樓。
風漸漸停了。雪卻下得更密。
霍決收回視線。
茶盤上的梅花簪在暗淡的光線下閃著微光。
“嫣然閣?！?br>他突然開口。吐出三個字。
長安城最大的脂粉鋪子。達官貴人女眷的銷金窟。
云影立刻上前一步。聽候差遣。
“去一趟?！?br>霍決手指敲擊著桌面。節奏緩慢。
“把他們今年新出的所有口脂、香粉、頭油?！?br>“只要是新品。每樣買十份?！?br>“送到侯府?！?br>云影和趙剛對視一眼。皆是滿心疑惑。
買女人的脂粉。還是買這么多。
侯府里除了幾位年邁的嬤嬤。連個年輕丫鬟都沒有。
給誰用。
但沒人敢問。
侯爺做事。從來不需向人解釋。
“屬下遵命?！?br>云影領命退下。
雅間內再次陷入死寂。
只剩下紅泥小火爐上水沸騰的咕嚕聲。
霍決端起那杯已經徹底冷透的茶。
一飲而盡。
苦澀的茶水順著喉管滑下。
他偏過頭。
視線再次越過那道兩指寬的窗縫。
死死釘在街對面那個破敗的鋪面上。
風吹起他玄色的衣領。
擦過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
茶杯被重重擱在案幾上。
“林三娘?！?br>他低聲咀嚼著這三個字。
指尖抵住尖銳的花瓣邊緣。刺破一層油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