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飯盒------------------------------------------，十月末的風已經帶著冰碴子往人骨頭縫里鉆。李正光背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縮著脖子小跑過鐵道街的鐵軌時，道釘上的霜花被他的解放鞋踩得咯吱響。十三歲的少年已經躥到了一米六，肩膀卻還沒舒展開，像棵沒長開的白楊樹，瘦得能數清肋條。，哈氣在鼻尖凝成了白霜。遠處的煙囪群正噴吐著灰黑色的濃煙，把鉛灰色的天空壓得更低，那是亞麻廠、毛紡廠和軸承廠的呼吸，也是道外區無數家庭的飯轍。鐵軌對面的早點攤飄來油炸糕的香味，混著煤煙味鉆進鼻腔，李正光下意識地摸了摸褲兜，里面只有兩分錢——夠買半根冰棍，還是赤豆的。“正光！等會兒！”，李正光回頭看見老鐵拎著個鋁制飯盒跑過來，棉**的耳扇沒系好，一顛一顛地拍著凍紅的臉蛋。老鐵比他大一歲，卻壯得像頭小牛犢，家里是開鐵匠鋪的，手上總帶著股鐵腥氣。“你爹讓我給你捎的，”老鐵把飯盒塞過來，金屬殼子冰得李正光一哆嗦，“今早煉鋼廠那邊出事了，他讓你中午別去送飯了。”。父親在軋鋼廠當鍛工，昨天晚上回來時右手纏著紗布，說是被鐵屑燙了，吃飯時拿筷子都哆哆嗦嗦。母親夜里翻來覆去沒睡好，天不亮就起來烙了蔥花餅，讓他中午給父親送去。“出啥事了？”他攥緊飯盒帶，指節泛白。，棉褲膝蓋處磨出的毛邊沾著草屑：“不知道，就聽我爹說救護車嗚哇叫喚著過去了，好像是天車掉下來了。”，震得鐵軌嗡嗡發顫。李正光沒再說話，只是把飯盒往胳肢窩里夾得更緊了些。老鐵還在嘟囔著早上看見的稀罕事——紡織廠那邊來了輛上海牌轎車，聽說是什么大人物——但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父親總說軋鋼廠的天車老得該退休了，鋼絲繩上全是毛刺，安全員來檢查時就抹點黃油糊弄過去。上個月三車間的老王就是被松動的吊鉤砸斷了腿，廠里給了三十塊錢就了事。，車廂里拉著烏黑的鋼錠，反光刺得人睜不開眼。李正光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廠里洗澡，大澡堂的蒸汽能把人裹得像塊剛出鍋的饅頭，父親的工友們拍著他的腦袋喊“小光腚”，往他手里塞水果糖。那時候父親的手掌還沒那么多裂口，能穩穩地把他架在脖子上，看廠區俱樂部放映的《地道戰》。“我去趟鋼廠。”火車剛過，李正光突然說。：“不去上學了？第一節課是算術，王老師能扒了你的皮。你幫我跟老師說聲，我肚子疼。”李正光轉身就往南頭跑，帆布書包拍打著后背，像只撲騰的麻雀。他知道老鐵會幫他圓謊，從小學一年級起，這個憨直的胖子就跟在他身后，他說要去掏鳥窩，老鐵就扛著梯子；他說要去江里摸魚，老鐵就回家偷拿父親的漁網。，李正光跑得飛快，棉鞋踩在結了薄冰的路面上，好幾次差點滑倒。路過廢品**站時，他看見陳瘸子正蹲在地上數鐵釘子，老頭穿著件露出棉絮的黑棉襖，瘸腿邊放著個豁了口的搪瓷缸。陳瘸子是這片的**湖，據說年輕時在碼頭混過，后來被人打斷了腿，就靠著收廢品和給人“平事”過活。他看見李正光跑過，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卻沒像往常那樣招呼“小兔崽子”。，大多是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交頭接耳的聲音像一群被驚動的蜜蜂。李正光擠不進去，只能墊著腳往里面瞅，看見辦公樓前停著輛綠色的救護車，車身上的紅十字在陰沉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看見工會**張胖子正**手跟穿白大褂的人說話，臉白得像張紙。
“……天車鋼絲繩斷了，正好砸在鍛床那兒……”
“老李當時就在下面接料……”
“腦漿子都出來了，人當場就沒了……”
后面的話像被風刮走了，李正光只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手里的飯盒變得滾燙，燙得他手心里全是汗。他看見母親從辦公樓里被人扶著走出來，頭發亂蓬蓬的，棉襖上沾著土，平時總帶著笑意的臉此刻像張揉皺的黃紙。她看見李正光，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突然腿一軟就往地上倒。
李正光沖過去扶住母親，聞到她身上有股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母親的手像塊冰，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小光……你爹他……”母親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每說一個字都帶著顫音，“他飯盒里的餅……還沒吃呢……”
李正光這才注意到，母親手里也拎著個飯盒，跟他手里的一模一樣。那是父親的兩個飯盒，一個裝飯，一個裝菜，是母親結婚時陪嫁的物件，用了十幾年，邊角都磕出了坑。
人群里有人開始抹眼淚，有人嘆著氣拍他的肩膀，說些“節哀孩子挺住”之類的話。李正光沒哭，也沒說話，只是扶著母親往家走。路過鍛工車間的窗戶時，他往里瞥了一眼，看見父親常站的那個鍛床旁邊圍著警戒線，地上有片深色的污漬，像塊沒化開的墨。
回家的路好像格外長，母親的腳步虛浮，幾乎是靠他半扶半攙著才能往前走。路過冰棍攤時，那個總是笑瞇瞇的老**停下了手里的動作，看著他們欲言又止。李正光想起夏天的時候，父親總會買兩根赤豆冰棍，自己啃一根，另一根塞給他，看著他吃得滿臉通紅，就咧著嘴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
走到自家那棟紅磚樓前，李正光看見樓道口堆著鄰居們幫忙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三樓的王嬸探出頭來，看見他們就趕緊縮了回去，窗戶后傳來壓低的啜泣聲。他家住在二樓，那扇刷著綠漆的木門此刻顯得格外沉重。
打開門，屋里還是早上離開時的樣子。煤爐上坐著水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爐邊放著父親的軍綠色解放鞋，鞋窠里塞著剛換下來的鞋墊，還帶著腳汗的濕氣。墻上掛著的“先進工作者”獎狀是去年發的，父親的照片鑲在玻璃框里，穿著工裝，笑得一臉憨厚。
母親走到床邊坐下，突然抱著枕頭嚎啕大哭起來，哭聲像被掐住脖子的貓，聽得人心里發緊。李正光***飯盒放在桌上，打開其中一個，里面的蔥花餅還溫著，油星子在白紙上洇出了圈。他拿起一塊，塞進嘴里，卻嘗不出任何味道，只覺得喉嚨像被堵住了，咽下去的時候剌得生疼。
窗外的風越來越大，卷著沙塵拍打在玻璃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李正光看著墻上父親的照片，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父親坐在燈下給他補書包，粗糲的手指捏著細針，好幾次扎到自己，卻只是咧咧嘴，說“沒事”。他說等這個月發了工資，就給他買輛二八大杠自行車，讓他騎著去上學，不用再走半個鐘頭的路。
桌上的馬蹄表滴答滴答地走著，像敲在心上。李正光知道，從今天起，再也不會有人在早上六點半準時叫醒他，再也不會有人把烤熱的棉褲塞到他被窩里，再也不會有人在晚飯時，把盤子里的肉都夾到他碗里了。
他走到煤爐邊，添了塊煤，火苗“騰”地竄起來，映紅了他的臉。母親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壓抑的抽噎。李正光看著爐子里跳動的火光，突然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他沒哭，只是覺得有什么東西在心里碎了，又有什么東西在碎掉的地方，悄悄地拱了出來，帶著刺，帶著硬，像寒冬里剛從凍土中探出頭的草芽。
飯盒里的餅還剩大半，李正光把它們倒進了灶膛，火苗**著金黃的餅，發出細微的爆裂聲，升起一股帶著蔥花味的煙。他想起父親總說，浪費糧食要遭天譴。但他現在不管這些了，他只是覺得，這些沒被父親吃到的餅，燒了才好，燒了，就沒人惦記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樓道里傳來鄰居們走動的聲音，夾雜著壓低的議論。李正光走到窗邊，撩開糊著報紙的窗簾一角往外看，看見老鐵的胖臉在玻璃上晃了晃，手里還拎著他忘在學校的書包。他朝老鐵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老鐵愣了愣，放下書包，從兜里掏出個蘋果塞進門縫，然后一步三回頭地走了。那是個紅**蘋果，在這個年代的哈爾濱算是稀罕物，估計是老鐵偷拿家里準備送禮的。
李正光撿起蘋果，在衣角擦了擦，咬了一大口，甜絲絲的汁水順著喉嚨流下去，一直甜到心里。他靠在門框上，看著屋里昏黃的燈光，看著母親佝僂的背影，突然覺得十三歲的自己，好像一夜之間就長大了。只是這長大的滋味，一點也不好受，像吞了塊冰，凍得人五臟六腑都發疼。
窗外的風還在刮，嗚嗚咽咽的，像誰在哭。李正光知道，從父親的飯盒摔碎在軋鋼廠車間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跟這哈爾濱的冬天一樣，提前迎來了最冷的時節。而他，必須學會在這片凍土里，自己扎根，自己發芽，哪怕要頂開千斤重的冰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