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看不見啊……------------------------------------------，藥香淡淡縈繞，半點不喧鬧。，素白緞帶嚴整蒙住雙眼，身姿清挺卻透著病弱的單薄。，指尖只輕搭在膝頭的盲文卷上，周身是生人勿近的溫靜。，藥童阿竹守在偏角碾藥，石臼搗出的聲響輕而規(guī)律，兩人都謹守著下人的本分，不敢多言。，進門不過兩刻鐘。，便不便多語打擾，只在距他四五步遠的石凳上坐著等候，一時無事，便下意識多看了眼前人幾眼。，加之初見時錯認女子的窘迫還未散盡。，打量著這位傳聞中才絕卻命薄的少年，并無半分逾矩，只是純粹的好奇與幾分淺淡的憐惜，看得久了些，倒也沒察覺。，一直閉目靜坐的慕池卿忽然微微側(cè)首，臉精準朝向賀凌允的方向，清淺的嗓音平平淡淡：“賀公子，看我許久了。”，廊下瞬間一靜。，猛地收回目光，心頭驟然掀起驚濤駭浪，瞳孔微縮，下意識站起身，語氣里滿是猝不及防的震驚，連禮數(shù)都亂了半分：“慕公子，你……你能看見？”，晚櫻與阿竹立刻停下手中動作，垂首屏息，不敢抬頭，卻也豎著耳朵聽著動靜，知曉自家公子目盲多年，絕無復(fù)明的可能，只等著公子解釋。，眉峰幾不**地微動，白緞下的眼眸依舊無焦。
“我自幼目盲，不識光影，何來看見一說。”
賀凌允僵在原地，方才的震驚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失落，慢慢漫上心頭。
他也說不清這份失落從何而來，或許是聽聞江湖傳言，心底隱隱盼著這位才俊公子能重見光明，擺脫黑暗。
或許是自己方才的注視被直白點破，一時無措，而這份注視終究無法被對方親眼所見，竟生出幾分空落落的感覺。
可轉(zhuǎn)念一想，兩人不過是第二次相見，本就生疏，這般念想實屬多余，隨即壓下情緒，神色恢復(fù)了幾分鎮(zhèn)定，只是語氣仍帶著未散的錯愕，拱手致歉：
“抱歉，是在下唐突。”
“無妨。”
慕池卿淡淡應(yīng)了一聲，指尖收回，不再搭著書卷，“公子氣息平穩(wěn)，目光落于我身，久未移轉(zhuǎn)，我六感稍敏，并非公子之過。”
他的措辭疏離有禮，句句都透著“剛認識、不熟悉”的分寸，沒有絲毫親近暗示，只是陳述自己六感敏銳的事實。
賀凌允聞言，心頭那點莫名的失落更甚，卻也明白兩人不過泛泛初識。
自己方才的震驚與失落本就逾矩，當即收斂心神，重新拱手執(zhí)禮，態(tài)度端正客氣：“是在下疏忽，在此靜候，驚擾了公子靜養(yǎng)，實在抱歉。”
晚櫻見氣氛略顯拘謹，連忙上前圓場，端過一杯溫茶遞到賀凌允面前，垂首恭聲道：“賀公子不必多禮，公子素來敏覺，并非有意唐突。”
阿竹也適時輕搗藥臼，發(fā)出些許聲響，打破廊下的沉寂。
賀凌允接過茶杯，指尖微緊，再看向慕池卿時，已然收回了所有多余的目光，恢復(fù)了初識時的客氣疏離，躬身道：
“此次前來，乃是奉母親之命，送調(diào)理氣血的藥材，既已送到，在下便不打擾公子靜養(yǎng)，先行告辭。”
慕池卿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有勞賀公子。”
沒有多余的挽留，沒有多余的寒暄，賀凌允對著他拱手一禮，又對著晚櫻點頭示意，便轉(zhuǎn)身邁步離去，腳步沉穩(wěn)，再無方才的失態(tài)。
直到賀凌允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慕池卿才緩緩收回側(cè)著的臉，重新靠回藤椅，周身又恢復(fù)了往日的沉寂。
晚櫻上前一步，輕聲道：“公子，賀公子已經(jīng)走了。”
慕池卿淡淡“嗯”了一聲，再無他語。
而走出慕家大門的賀凌允，抬手摸了摸耳尖，心頭那點莫名的失落還未散盡，暗自搖頭。
只當是自己對這位慕公子心生憐惜，才會有這般失態(tài)的情緒，兩人不過剛相識，本就該守著這般生疏的禮數(shù)才是。
距貿(mào)然闖后院、誤以為對方看得見的荒唐事情，已過三日。
賀凌允揣著一小罐蜜漬金橘，站在慕家偏院門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瓷罐外壁，耳尖先自發(fā)燙。
那日的窘迫還刻在腦子里，他反復(fù)琢磨了好幾日，既怕再來唐突了慕池卿，又放不下那病弱溫軟、連喝藥都蹙眉的少年。
終是尋了由頭，借著給慕家送滋補雪燕的名頭，再次踏了進來。
門房老王認得他，笑著引他往里走：“賀公子，我們公子今日在東廊下曬太陽呢，藥童剛陪他坐定。”
賀凌允點頭應(yīng)著，腳步放得比上次更輕，連呼吸都緩了幾分，遠遠便看見東廊下的身影。
慕池卿依舊是一身素白長袍，沒蒙那日的白緞，閉著眼靠在藤椅上，長睫纖長，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翳。
肌膚是久病未愈的瓷白，陽光落在他臉上，竟透著幾分易碎的通透。
藥童阿竹蹲在廊下，正輕輕搗著草藥，侍女晚櫻在一旁整理剛曬好的書卷，兩人見賀凌允過來，齊齊起身行禮，又識趣地放輕動作，不做聲響。
許是六感敏銳，賀凌允剛踏上廊前的青石板，慕池卿便緩緩睜開了眼，只是眸中無焦距，空洞卻溫和，他微微側(cè)過頭，精準朝著賀凌允的方向，唇角先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先開了口，聲音清潤如泉：
“可是賀公子？”
沒有生疏的客套，反倒像早已熟稔。
賀凌允腳步一頓，心頭那點局促瞬間散了大半，卻還是忍不住想起那日的烏龍，耳尖又泛了紅，快步走上前，將手里的瓷罐遞過去，語氣帶著幾分刻意掩飾的不自然：
“慕公子，那日是我唐突，特意帶了蜜漬金橘，酸甜開胃，能壓藥苦，算是賠罪。”
慕池卿聞言，唇角笑意深了些許，他雖看不見，卻能聽出少年語氣里的羞赧，也能辨出他腳步的局促。
慕池卿微微抬手，指尖纖細微涼，循著金橘的甜香，輕輕觸到瓷罐：“公子不必次次都賠罪，那**就不是什么大事，何須掛在心上。”
他的指尖碰到瓷罐時，賀凌允下意識松了手，怕碰著他，目光落在他毫無神采的眼眸上。
心頭莫名一軟，語氣也放得更柔：“總歸是我眼拙，公子生得……清俊，是我莽撞了。”
話到嘴邊，把“溫婉”二字硬生生咽了回去，生怕再惹出尷尬。
慕池卿怎會聽不出他的言外之意，淡淡笑了笑，收回手捧著瓷罐，指尖輕輕摸著罐身的紋路，輕聲道：
“我自幼雙目失明，久居庭院，少與人往來，身形又弱，被公子認錯，也是常情。”
他語氣平淡，無半分怨懟，反倒讓賀凌允更添憐惜，連忙接話：
“公子聰慧過人，江湖皆知慕家公子才冠江南，那些外在模樣，不過是浮云。”
說著，他在慕池卿身側(cè)的石凳上坐下，刻意放輕了動作，怕驚擾到他，“我今日除了賠罪，也是想來看看公子。”
阿竹此時端著剛煎好的湯藥過來，躬身道：“公子，該喝藥了。”
黑褐的藥汁盛在白瓷碗里，苦氣撲面而來，慕池卿微微蹙眉，阿竹將藥碗遞到慕池卿唇邊：“藥溫剛好，公子慢些喝。”
慕池卿接過藥碗，仰頭飲盡，眉頭蹙得更緊，藥苦漫開時，一顆蜜漬金橘已經(jīng)遞到了唇邊，帶著清甜的香氣。
他微微一怔，張口**，酸甜的汁水瞬間壓去苦澀，抬眼望向賀凌允的方向，長睫輕顫，眸中雖無光亮，卻多了幾分暖意。
“多謝。”
晚櫻在一旁整理書卷，偷偷抬眼瞧著，嘴角壓著笑。
自家公子素來清冷，對誰都保持著距離，唯獨對這位賀公子，沒有半分疏離，連這般親近的舉動，都未曾避讓。
慕池卿也察覺到了他的窘迫，輕輕偏過頭，輕聲道：“公子坐吧，不必拘謹。”
說著，他伸手摸索著身側(cè)的書卷，指尖在書脊上輕輕劃過，賀凌允連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幫他找到想要的那卷。
指尖觸到他腕間纖細的骨節(jié)，才驚覺這少年竟瘦弱至此，心頭更是憐惜。
“我來幫公子。”
賀凌允扶著他的手，握住書卷，輕聲問，“是這卷嗎？”
“是。”
慕池卿點頭，任由他扶著自己的手，翻開書頁，一旁的童子為兩人念著詩中字句。
風拂過庭院的花枝，落了幾片花瓣在兩人肩頭，藥香、橘香與墨香纏在一起，廊下的藥童與侍女安安靜靜，不打擾這份難得的溫情。
賀凌允坐在他身側(cè)，靜靜聽著，看著他溫和的側(cè)臉，看著他閉著眼聽詩的模樣，那日的尷尬烏龍早已煙消云散，只剩滿心的溫柔與篤定。
他想，往后這慕家庭院，他怕是要常來了。
慕池卿聽著詩，能清晰感受到身側(cè)少年的氣息，沉穩(wěn)溫暖。
不同于旁人的憐惜與疏離，這份自然的陪伴，讓他這片終年漆黑的世界，第一次有了鮮活的暖意。
風過廊間，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