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又看見沈知舟眼里的恨了。
那種恨不是暴力的，是冷的。像你冬天開門的時候，風從門縫里灌進來，你沒來得及躲，它就鉆進骨頭縫里了。
他的辦公室在濱江金融中心四十七層。整面墻都是玻璃，陽光好得不像話，鋪得滿桌子都是。他坐在那張巨大的黑色皮椅里，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在看一件他早就扔掉的舊衣服。
“你說什么？”他問。
語氣很平，像在確認一份合同里某個無關緊要的條款。
我攥著手包的金屬扣。那個位置已經被我磨得發亮了——這一個星期里，我反復打開又合上這個包，反復練習要說的話。對著鏡子，對著天花板，對著失眠時窗外那盞慘淡的路燈。
“我需要你簽一份文件。”我說。
聲音比我想象中穩。這一點我自己都有點意外。
“遺體捐獻的知情同意書。直系親屬簽字。”
我說完了。
空氣像被抽走了。
辦公室安靜得能聽見掛鐘在走。秒針一下一下地跳，聲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在我身上劃一刀。
沈知舟的表情沒變。
他甚至連坐姿都沒換一下。只是眼睛微微瞇起來了——那種瞇法我很熟悉，小時候他準備撒謊的時候也會這樣，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這個表情的意思是：他在找最疼的地方下刀。
然后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短，像玻璃裂了一條縫。
“你來找我，”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是因為你要死了，所以想起你還有個弟弟？”
“不是。”
我否認得太快了。快到我自己都覺得心虛。
“那是什么？”
他站起來，繞過那張巨大的辦公桌，朝我走過來。
他比五年前高了。肩膀也寬了。那身西裝裁剪得很好，襯得他整個人像一把開了刃的刀。他走到我面前停下來——離得太近了，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那種雪松的味道。
和以前不一樣了。他以前用柑橘味的沐浴露，我說像小孩子，他還不高興。
什么都變了。
“是你終于良心發現了，想在死之前求得原諒？”他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還是說，沈知意，你連死都要給我添最后一點麻煩？”
最后一句話像針。
不是那種猛地扎進來的疼，是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