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身進了巷子。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
久到我煮完姜湯，喝完，又把竹箱里的宣紙一張張拿出來晾好，從窗戶往外看，他還站在那兒。
暮色四合，他的身影融進灰蒙蒙的雨霧里，像一尊石像。
我拉上窗簾。
我叫蘇蘅。
十九年前，我爹在江邊擺渡，從水里撈上來一個孩子。
那孩子八九歲的樣子，瘦得皮包骨頭，渾身是傷，泡得發白的手死死攥著一塊玉佩，怎么掰都掰不開。
我爹把他背回家，我娘熬了三天三夜的米湯，才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他醒過來第一件事，是跪在地上給我爹娘磕頭。
“恩人，我叫沈渡川，我爹是江南織造沈家——”
話沒說完，我爹就捂住了他的嘴。
“別說了。”
我爹壓低聲音，“沈家的事，我們都知道。”
那年春天，江南織造沈家滿門抄斬。
罪名是勾結鹽商，私吞庫銀。
一夜之間，高門大戶化為焦土，上百口人死的死、散的散。
沈渡川是被老管家拼死救出來的，一路逃到江邊，追兵趕上，老管家把他推進江里，自己引開了人。
他在江里漂了一天一夜，被我爹撈起來。
“孩子，從今往后，你叫阿川，是我遠房侄子，記住了嗎？”
沈渡川點點頭。
他在我家長大。
我爹是擺渡的，我娘給人浣衣，家里窮得叮當響。
但爹娘心善，寧可自己餓肚子，也要供他念書。
我爹說，“這孩子聰明，不能耽誤了。”
沈渡川也確實爭氣。
借來的書，他看一遍就能背。
先生出的題，他做出來的答案比先生還好。
十五歲那年，他偷偷去縣里應試，中了秀才。
回來的時候，他站在我面前，把一朵野花插在我發間。
“阿蘅，等我考上舉人，就娶你。”
我十四歲，扎著兩條辮子，臉燒得通紅。
“誰要嫁給你。”
他笑，眼睛亮得像江面的月光。
那幾年，是我這輩子最快活的日子。
他念書，我給他研墨。
他去縣里趕考，我在渡口等。
他回來的時候，總會給我帶些小玩意兒。
絹花，糖糕，胭脂。
“阿蘅，以后我給你買最好的簪子，最好看的衣服。”
我說我不要那些。
“那你要什么？”
我看著他，沒說話。
我要的，就是你啊。
十八歲那年，他中了舉人。
消息傳回來那天，整個縣城都轟動了。
縣太爺親自上門道賀，送了一百兩銀子，說是賀禮。
我爹娘高興得合不攏嘴，殺了一只**雞，燉了一鍋湯。
沈渡川坐在桌前，看著我笑。
“阿蘅，等我**趕考，中了進士，就回來娶你。”
我點點頭。
我相信他。
可我沒等到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