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干了十年不給升職,我?guī)е抠~本去了對家
我遞辭呈那天,東家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種“早該如此”的笑。
“蘇云笙啊,”他把辭呈放在桌上,連看都沒看,“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那成,”他拿起筆,在辭呈上畫了押,“賬房那邊我交代一聲,手續(xù)辦快些,別耽誤你前程。”
我點點頭,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檻的時候,他又開口了。
“對了,你手里那套賬目體系——”
“會交接的,趙掌柜。”
我沒回頭。
他不知道的是,那套賬目,只有我能交接。
因為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碰過底層的核算法子。
......
我在這間鋪子干了整整十年。
十年。
說出來自己都覺得可笑。
十年前我十五歲,剛從賬房學徒出來,托人介紹進的這間鋪子。那時候鋪子還小,一共就十來個人,擠在城南一條巷子的兩進院子里。
現(xiàn)在呢?
伙計過百,去年剛搬進城東三層高的氣派樓面,東家都換了兩茬了。
我呢?
還是“賬房先生”。
不是沒想過走。
但每次想走,掌柜的就來找我談心,畫餅,說“再忍忍,快了”。
我信了。一等就是十年。
今天提辭呈,不是沖動。
是因為上個月初三的下午,我在茶水間聽到了一段對話。
“趙叔,蘇云笙那邊今年是不是該動一動了?她來的時間最長,賬目也做得最好。”
說話的是柜上的小劉,負責伙計們的事。
“動什么動?”趙掌柜的聲音從隔板那邊傳過來,“她一個算賬的,你讓她管人?管得了嗎?”
“那......”
“而且你想啊,她這種人,給她升了,她能去哪?她家就在京城,房契地契都押著,男人收入一般,她敢走嗎?不敢走就穩(wěn)住了唄。”
我端著茶杯,站在飲水機旁邊。
動都沒動。
不是因為被發(fā)現(xiàn)了不好意思。
是因為手在抖。
“那小李呢?他來才兩年。”小劉又問。
“小李不一樣啊,”趙掌柜笑了一聲,“人家老爹是順天府的師爺,那是咱們的靠山,你懂吧?而且小李有想法,有沖勁,年輕人嘛,得給機會。”
“明白了趙叔。”
“行了,蘇云笙那邊你找個機會再穩(wěn)一穩(wěn),就說今年名額緊,明年一定先考慮她。”
“好的趙叔。”
腳步聲漸遠。
我站在原地,杯子里的茶涼了,一口沒喝。
我想起來,小劉上個月找我談過話。
她說的原話是:“云笙姐,今年晉升名額特別緊,但趙掌柜一直在幫你爭取,你再等等,明年肯定有你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特別真誠。
我當時還挺感動。
現(xiàn)在想想,我真是個傻子。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相公說了這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說:“走吧。”
我愣了一下。
以前每次我說想走,他都說“再看看”、“穩(wěn)當點好”、“世道不行”。
這次他居然說走。
“我想通了,”他看著我,“你在那待了十年,他們要是想給你升,早給了。不給,不是你不行,是他們不想給。”
“但是——”
“沒什么但是,”他打斷我,“明天就托人遞帖子。大不了我多接幾單字畫生意,日子總能過。”
我看著他,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委屈,是覺得這十年,自己太傻了。
第二天,我托了幾個相熟的同行,幫我留意有沒有別家鋪子的機會。
我沒抱太大希望。畢竟,我今年二十五了。
二十五,在行里,是個尷尬的年紀。
不算老,也不算年輕。說經(jīng)驗,還沒到老師傅的地步。說便宜,又比剛出師的學徒貴不少。
但消息遞出去第三天,一個牙人就找上來了。
“蘇姑娘**,我是城東的李牙人,有個挺適合您的機會,方便聊聊嗎?”
我說方便。
她說是一家做南北貨的商號,我們的直接對家,叫恒通。
“他們在找賬房總管,聽說您的名頭,覺得非常合適。”
賬房總管。
我在這間鋪子干了十年,連個副管事都不是。
對家上來就給總管?
我以為她在開玩笑。
“李牙人,我干了十年,沒管過團隊,他們要我干嘛?”
“您太謙虛了,”她笑了一下,“蘇姑娘,您知道您在行里什么名聲嗎?”
“什么?”
“最懂盤賬的人。恒通那邊的二東家點名要見您,說您當年在行會上寫的那些算學心得,他們賬房現(xiàn)在還在用。”
我愣住了。
那是我三年前寫的,自己鋪子**本沒人看。
“蘇姑娘,我跟您說實話,恒通那邊對您非常有誠意。要不要先見見?就算不成,也是交個朋友。”
我想了三秒鐘。
“好。”
見面在城東的茶樓。
我請了個假,說家里有事。
到了茶樓,跑堂的把我領(lǐng)進一間雅間,說二東家馬上到。
我有點緊張。
門簾掀開,進來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素色長衫,看著斯斯文文的,不像商人,倒像個讀書人。
“蘇云笙是吧?”他朝我點點頭,“我是沈知行,恒通的二東家。”
“沈東家好。”
“別叫東家,叫我沈先生就行,”他坐下來,給我倒了杯茶,“我直說吧,今天不是考你,是聊天。我看過你的算學文章,賬目上沒什么可問的。”
“那......”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他看著我,“你在現(xiàn)在的鋪子干了十年,為什么現(xiàn)在想走?”
我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干不下去了。”
“具體呢?”
我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
“十年,沒升過一次。每年都說明年,明年了又說后年。上個月我聽到掌柜的跟伙計管事的對話,他說我‘有房契地契押著,不敢走,穩(wěn)住就行’。”
沈知行聽完,點了點頭。
“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證明他錯了。”
他笑了一下。
“行,那我也跟你說實話。”
他往椅背上一靠。
“我們確實在找人。賬目要重整,我看過你們鋪子那套核算的法子,做得不錯。我們這邊需要一個有經(jīng)驗的人來帶這個事。”
“但我沒帶過團隊。”
“團隊可以學,賬目上的本事學不來。”
我愣了一下。
“蘇云笙,我問你,”他看著我,“你們鋪子那套賬目體系,從頭到尾是誰建的?”
“我。”
“誰維護的?”
“我。”
“出了岔子誰修?”
“我。”
“那你覺得自己沒管過事?”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又笑了。
“你那個掌柜的跟你說你‘不適合管事’,他就是在放屁。一個人能從無到有建起一套賬目,還能維護十年不出大岔子,這叫沒有管事的本事?”
“我不知道......”
“蘇云笙,”他打斷我,“你缺的不是本事,是被看見的機會。”
我攥緊了手里的茶杯。
“我們這邊給你的職位是賬房總管,管十二個人的團隊,負責賬目重整。月俸的話——”
他報了一個數(shù)。
我腦子“嗡”了一下。
五十五兩。
我現(xiàn)在的月俸是十八兩。
“外加年底分紅,干股另算。試用期半年,月俸全額,不打折。”
我深吸了一口氣。
“沈先生......您為什么要給這么多?”
他看著我,認真地說:
“因為你值這個價。只是你之前的鋪子不舍得給你而已。”
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十年像個笑話。
我一直以為自己不夠好。
原來是他們不舍得給。
“我考慮一下。”
“行。”他站起來,“不急,七天之內(nèi)給我答復(fù)就行。”
我回家的路上,心跳還沒平復(fù)。
相公問我怎么樣。
我說,三倍月俸,還給總管。
他愣了半天,然后說了一句話:
“那幫孫子真是瞎了眼。”
我笑了。
這可能是今年他說過的最好聽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