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宮的朱漆大門緊緊闔著，院子里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
宋初雪靠在榻上，端起那碗黑漆漆的藥汁，仰頭灌了下去。
苦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她捂住胸口，猛地咳了起來，鮮紅的血洇透了雪白的帕子。
宮女太監們遠遠躲著，背地里都在押她哪天咽氣。
挺好，省得應付那些假笑。
院子里突然傳來喧嘩。
柳青鳶踩著精美的軟底蜀錦鞋邁過門檻，頭上插著那套宋初月從前最愛戴的累絲金鳳。
只可惜，她那張只有七分相似的臉，完全撐不起這金燦燦的行頭，反倒顯出幾分偷穿主子衣裳的局促不安。
“姐姐病得這般重了？”柳青鳶捏著鼻子，十分嫌惡地打量著殿內的破敗陳設。
宋初雪半掀開眼皮，懶得接話。
柳青鳶也不惱，徑自從袖中抽出一卷書冊，故意抖得嘩嘩響。
“娘娘整日悶在這鳳儀宮里，怕是不知道外頭的動靜。”
“陛下為了討我歡心，特意將初月姐姐生前的詩稿編纂成冊，賜名《月落歸鴻集》呢。陛下說，要讓這天下人都看看初月姐姐的才情。”
這是她一筆一劃寫出來的心血，如今竟成了別人炫耀情深的**。
柳青鳶見她不語，越發得意，清了清嗓子，裝腔作勢地念起來。那語調抑揚頓挫，硬生生把五言絕句念出了勾欄唱曲的荒腔走板。
念到其中一首時，柳青鳶還在搖頭晃腦：“龍膽本苦寒，切切勿相忘……”
宋初雪實在沒忍住，劇烈地咳了起來。根本不是氣得，純粹是被蠢到了。
這句詩當時寫在藥方反面，哪里是這個讀法。
她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氣息微弱：“這味‘龍膽’，性苦，大寒，歸肝、膽經。你連句讀都斷錯了。那首詩的意境是相思，不是苦寒。你若真想賣弄，好歹把平仄背熟。”
柳青鳶漲紅了臉，被噎得半天憋不出一句話。她狠狠瞪了宋初雪一眼，轉身便走，裙擺不小心絆在門檻上，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狼狽至極。
到了御書房，柳青鳶馬上依偎在楚歸鴻懷里，將宋初雪的話掐頭去尾，直接說成自己對詩稿的獨到見解。
“陛下，臣妾覺得這首詩里，龍膽雖性苦大寒，但歸肝膽經，意境反而是切切相思呢。”她眨著眼，滿臉求表揚。
楚歸鴻轉動扳指的動作驟然停住。
他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多年前的宋家后院。
那個蹲在藥圃里的小姑娘，扎著雙丫髻，手里舉著一株龍膽草，一臉認真地對他說：“歸鴻哥哥，這龍膽雖然極苦，但能醫好你的病。我把它寫進詩里，等以后你離開了，看到這味藥，就能想起我了。”
楚歸鴻猛地閉上眼睛，強行壓下心頭那種患得患失的煩躁感。
那分明是初月寫的詩，初雪怎么會懂？對，一定是她們姐妹連心，初雪不過是拾人牙慧罷了。
他看著懷里矯揉造作的柳青鳶，突然覺得極其無趣。
為了狠狠打壓宋初雪，也為了斬斷自己心頭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緒，他冷著臉下了一道圣旨。
太監總管帶著圣旨來到鳳儀宮的時候，宋初雪正靠在窗邊喘息。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后宋氏，德行有虧。著其親手謄抄《月落歸鴻集》一百遍，于宋初月忌日焚燒于皇陵，以贖其罪。欽此。”
圣旨傳回鳳儀宮時，青兒氣得渾身發抖，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宋初雪半靠在床柱上，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她看著那明黃的絹軸，眼底全是無盡的荒蕪。
“筆墨伺候。”她聲音極淡，聽不出情緒。
青兒哭著去準備筆墨紙硯。
宋初雪坐在書案前，展開雪白的宣紙，提起飽蘸墨汁的狼毫筆。
筆尖落在雪白的宣紙上。她寫得很慢，手腕因無力而不停發抖。但在旁人根本看不見的地方，她不動聲色地調換了幾個字詞。
將“遠志”寫成“防風”，將“當歸”刻意減去兩筆。
這些看似不起眼的錯漏字眼，正是當年楚歸鴻寄居宋家時，兩人為了躲避長輩耳目，交流藥理私定下的暗語切口。
每一個切口背后，都有在回廊下、藥圃旁、月光里的隱秘過往。
他要看情深意重。她偏要全寫給他看。
借著謄抄的名頭，將往昔全數攤開，讓曾經的過往成為最荒唐的笑話，徹底撕破那自欺欺人的虛偽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