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關------------------------------------------。，靠墻擺著一排木樁，樁身上滿是拳印和掌痕，深淺不一，像一張張張開的嘴。石鎖散落在角落里，大小不等，最小的看著也有三四十斤。兵器架靠著另一面墻，刀槍劍戟插在上面，刃口都鈍了，但擦得很干凈，在日光下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呼喝聲此起彼伏。古銅色的背脊上淌著汗，在光線下亮得晃眼。石鎖砸在地上的時候，悶響從腳底板傳上來，震得人牙根發酸。“都給我好好練！想要人前富貴，就得人后受罪！”，聲音又沉又硬，像鐵錘砸在鐵砧上。他五十來歲，下巴上蓄著一撮山羊胡，瘦削的臉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目光銳利得像鷹。，臉上堆起笑。“周老鏢頭，這位是落雁灘來的韓林，誠心想跟您學點本事。”，在韓林身上停了一瞬。“漁戶？是。多大年紀？十六不到。”，捏了捏韓林的肩胛骨。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紙，指節粗大，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繭。那手順著肩胛往下摸，捏過脊背、胳膊，突然發力。，像被人用鐵鉗夾住了骨頭。韓林咬緊牙關，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硬是沒吭一聲。，臉上的表情松動了一些。“骨頭還沒長死，筋絡也有些韌性，還能練。”，韓林和張三跟在后頭。
到了堂屋，周良坐下，端起茶碗呷了一口，開始盤問韓林的家世**。收徒不是小事，弟子若在外頭惹了禍，師父難免受牽連。此前不少武師都在這上頭栽過跟頭。
韓林把自己的家世一五一十說了。父親被抓去修運河，杳無音信；母親在織網，家里靠打漁為生。
周良聽完，微微頷首。“家世還算干凈。”
他放下茶碗，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丑話說在前頭，我授藝是要收束脩的。若不能按時繳納，到時候別怪我翻臉不認人，把你逐出門墻。你想清楚了？”
他開武館，圖的就是這份收入。什么振興武道、傳承衣缽，那是吃飽了飯之后才想的事。
張三在旁邊使了個眼色。韓林連忙從懷里掏出銀子，雙手遞過去。“想清楚了。”
周良接過來，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成色，揣進懷里。“這些夠你三個月的束脩。從今日起，你便留在院里習武。至于能練出幾分火候，看你自己的造化。”
張三松了口氣，這事算是成了。他招呼了一聲，告辭離去。
韓林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弟子一定發憤圖強，勤學苦練，不負師父期望。”
周良擺擺手，語氣平淡。“練出點真本事，糊口總是不難的。”
窮苦人家的孩子來學武，大多只求個安身立命的飯碗。真正想出人頭地？難如登天。他見得多了，不抱什么指望。
“孫順，”周良朝院子里喊了一聲，“你帶韓林四處轉轉，講講院里的規矩。”
“是！”
應聲走過來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面相憨厚，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他比韓林高出大半個頭，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走起路來帶著風。
“我叫孫順，往后就是你三師兄了。”他拍了拍韓林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走，師兄帶你認認地方。”
院子不大，但規制齊整。前院是練武場，后頭是師父的居所，非請莫入。庫房、膳堂、浴房挨著后墻排開，雖然簡陋，倒也一應俱全。
孫順領著韓林轉了一圈，邊走邊說：“咱們這兒的規矩不算多，但有幾條是鐵打的，你得記死了。”
他豎起手指，一條一條地數。
“第一條，沒出師之前，不準在外面報師門的名號，更不準惹是生非。”
“第二條，不管是砸場子、站碼頭，還是跟人切磋，必須先報號，亮家伙。”
“第三條，只有尋仇、踢山門的時候，可以不亮家伙，不報號。”
“**條，尊師重道，嚴禁同門相殘。”
韓林跟在后頭，把每一條都牢牢記在心里。
最后，孫順帶他到雜物房，翻出一套洗得泛白的粗布衣裳。袖口處縫著密密的針腳，一看就是補了又補的。
“先將就著穿，等以后自己置辦。”
韓林接過來，摸著那粗糙的布料，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晌午過后，周良踱步到前院。
弟子們正在三三兩兩地休息，有的靠著墻根喝水，有的蹲在角落里啃干糧。周良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落在韓林身上。
“初學乍練，根基最要緊。這幾日，由我親自指點你。”
韓林心頭一熱，重重點頭。“多謝師父！”
他對這方世界的武功，充滿了好奇和期待。是不是真像前世話本里說的那樣，飛檐走壁、隔空打牛？
周良帶他走到木樁前，負手而立。
“習武之前，先得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武功。”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武功，行話叫作‘掛子門’。江湖上賣藝的，耍的是‘腥掛子’，也就是假玩意兒。那些動作花里胡哨，看著神氣十足，其實全犯了真武術的忌，只能糊弄不懂行的鄉下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韓林臉上。
“真正的武功，是**技。”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但韓林的心里卻翻起了浪。
**技。
這正是他想要學的。在這世道，花拳繡腿有什么用？好看能當飯吃？能擋住鐵鯊幫的刀子？
“習武筑基，首在蓄養氣血。”周良繼續說道，“熬練筋骨、站樁行氣，都是為了壯大自身的氣血。等氣血充盈到頂點，才能叩開明勁的門。”
他說著，突然躍上梅花樁。枯瘦的身軀在這一刻變得異常輕盈，像一只振翅欲飛的鳥。他在樁上擺開一個奇異的姿勢——左臂前探，像猿猴摘月；右拳后收，似豹子藏鋒。雙腿微曲，似坐非坐，整個人透著一股沉凝的張力，像一張拉滿的弓。
“通臂樁功，講的是‘猿臂通天’。”他的聲音忽然洪亮起來，在院子里回蕩，“頭頂懸，尾閭正，松腰坐胯如凳空……”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紋絲不動，像一尊石像。
“你來試試。”
“是！”
韓林深吸一口氣，踏上木樁。
腳掌剛踩上去，整個人就開始晃。這看似簡單的姿勢，竟要求全身的肌肉像擰麻繩一樣絞緊，每一塊骨頭都要對在一條線上。他努力回想周良的姿勢，模仿著擺開手腳——
不到三個呼吸，他就從樁上栽了下來。手肘在青磚上蹭出一條血痕，**辣地疼。
他喘著粗氣爬起來，顧不上擦血，問道：“師父，您剛才說的氣血、叩關、突破明勁……”
周良從樁上跳下來，負手而立。
“習武分為兩步，一個是積累，一個是叩關。”
“站樁、熬力，都是在蓄養氣血。等氣血到了頂點，就可以叩關。叩關成功，實力就能上一個臺階。我通臂拳修煉到**，可以叩三次關——明勁、暗勁、化勁。”
他看了韓林一眼。
“每一次叩關，對習武之人來說都是翻天覆地的變化。不過失敗的風險也不小，而且會對身體造成損傷。越是往后，叩關越難。”
韓林聽著，心里漸漸明朗起來。
這不就是突破瓶頸嗎？
“師父，第一次叩關，成功的概率高嗎？”
周良淡淡道：“尋常弟子，也就兩三成。根骨越好、資質越高、家底越殷實的人，成功率越高。”
兩三成。
韓林心頭一震。
這還只是第一次叩關。明勁、暗勁、化勁，要叩三次。每一次都只有兩三成的機會，三次下來……
他不敢往下想。
“我通臂拳內練樁功，外練打法，內外合一才是真正的通臂拳。”周良說，“你先從樁功開始。等氣血熬到一定程度，再傳你打法。”
“是！”
韓林深吸一口氣，再次踏上木樁。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擺姿勢，而是先穩住重心，一點一點地調整。腳趾摳住樁面，雙腿微曲，腰背挺直，雙臂前探——
酸澀刺骨的疼痛從腳底炸開，像無數根針同時扎進去，順著筋脈往上竄，一直竄到頭頂。
他咬緊牙關，額角的青筋暴起來，像兩條蚯蚓在皮膚下蠕動。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青磚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時間在煎熬中一點一點地過去。
他感覺自己的肺像是被烙鐵燙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雙腿在木樁上顫抖得像篩糠，腳趾卻死死摳住樁面，指節都泛出青白色。
小半個時辰過去，粗布短褂已經被汗水浸透了，黏膩地貼在身上，風一吹，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就在這時——
一道金光在腦海中炸開。
業精于勤，功不唐捐
通臂樁功入門（1/1000）：一日十練，三月小成，一年大成
韓林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
其他人習武要叩關、要碰運氣、要賭那兩三成的機會。但他不一樣。他只要肯下功夫，就一定能成。
這就是命格。
業精于勤，功不唐捐。
他心里涌上來一股滾燙的東西，燒得胸腔發脹。顧不上腿還在抖，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繼續維持樁功的姿勢。
晌午時分，院子里的人少了大半。多數弟子都尋了背風的角落歇息，取出捂在懷里的飯食。天冷，食物很快就涼透了，有些人就著咸菜啃窩頭，嚼得很費勁。
韓林靠在廊柱下，肚子咕嚕嚕地叫。
“陳師弟。”
孫順走過來，手里拿著兩個雪白的饅頭，還冒著微微的熱氣。“頭一天來，沒帶飯食吧？師父吩咐的，這天寒地凍的，練功最耗力氣，不能空著肚子。明兒起，你得自己備著了。”
他把饅頭塞進韓林手里。
“多謝師兄！”
饅頭入手溫熱、松軟，一股帶著甜意的麥香撲面而來。白面精糧，在這寒冬里，對出身漁家的他來說，是難得的奢侈。
“客氣啥，趕緊墊墊。”孫順笑著擺擺手，轉身走了。
韓林捧著饅頭，再也忍不住，張嘴就咬。
松軟滾燙的饅頭在嘴里化開，糧食的香甜瞬間充滿了口腔。他幾乎是狼吞虎咽，三兩口就***饅頭塞進了肚子。
一股暖意從胃里升起來，驅散了骨頭縫里的寒意。
他靠在廊柱下歇了口氣，身體的酸痛還在，但那股虛浮無力的感覺減輕了不少。
院子里，大部分同門還在休息。有的靠著墻根打盹，有的三三兩兩地閑聊。
韓林抹了把臉上的汗，撐著膝蓋站起來，再次走向木樁。
他知道，對身負命格的自己來說，唯一的捷徑就是苦練。比別人多練十遍、百遍，把每一滴汗都砸進這青磚縫里。
一遍。
兩遍。
三遍。
汗水很快又把衣裳浸透了。
暮色四合的時候，院子里只剩下他一個人。夕陽的最后一線余暉從墻頭滑下去，天邊只剩一道暗紅色的光，像一條快要熄滅的炭火。
他站在木樁上，維持著那個已經重復了無數次的姿勢。
腿在抖，胳膊在抖，渾身都在抖。但他沒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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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道金色的字在腦海中亮起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十遍。
明天，他要練二十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