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仙尊魔主
無垢宗,問道崖。
密室內的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旋即熄滅。
黑暗中傳來“哇”的一聲,一股濃烈的腥甜味瞬間彌漫開來。
陸塵雙手死死扣住冰冷的石磚,指甲崩斷,鮮血滲進石縫里。他大口喘息著,平日里那張清冷如謫仙的臉龐,此刻慘白如紙,額角的青筋像受到驚嚇的蚯蚓般瘋狂扭動。
“噗——”
又是一口黑血噴出,染紅了他引以為傲的“圣子”白袍。
失敗了。
整整閉關七七四十九天,沖擊金丹境**,還是失敗了。
陸塵絕望地抬起頭,看向密室正中央那尊莊嚴的祖師雕像。那雕像慈眉善目,仿佛在悲憫地看著這個廢物。
“為什么......”陸塵聲音嘶啞,喉嚨像是吞了燒紅的炭,“弟子明明已經斷絕七情六欲,日夜苦修,為何還是無法跨出那一步......為何心魔總是纏繞不去!”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在狹窄的密室里回蕩。
突然。
“呵?!?br>
一聲輕笑,毫無征兆地在陸塵的腦海深處炸響。
那聲音不是來自耳膜,而是直接在他的天靈蓋上轟鳴,帶著一股蒼茫古老、卻又透著刺骨寒意的戲謔。
陸塵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他猛地拔出身旁的“斷念劍”,劍鋒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寒光,直指虛空。
“誰!誰在那里!”
陸塵厲聲喝道,背后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這里是無垢宗禁地,除了師尊,絕無第二人能悄無聲息地進來。
“滾出來!休要裝神弄鬼!”
劍尖顫抖著,指向空蕩蕩的角落。
“裝神弄鬼?”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僅僅是聲音。
陸塵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
原本堅硬的石壁竟然像融化的蠟油一樣開始蠕動,漆黑的陰影里,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那尊慈眉善目的祖師雕像,嘴角忽然詭異地向上勾起,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兩行血淚順著雕像的眼角緩緩滑落。
“啊!”陸塵驚恐地后退一步,腳下一軟,跌坐在地。
“這就是你們無垢宗的‘道’嗎?”
那聲音宏大如鐘呂,震得陸塵氣血翻涌。
“陸塵,你以為你在拜神?”
伴隨著這句話,陸塵感覺自己的身體失去了控制。他的頭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扳正,死死盯著那尊正在“流血”的祖師像。
“不......不,是神在拜你?!?br>
“滿口胡言!”陸塵咬破舌尖,試圖用劇痛喚醒神智,手中的斷念劍爆發出刺目的白光,“你是心魔!你是亂我道心的妖孽!今日我便斬了你!”
陸塵怒吼著,揮劍向著虛空亂砍。劍氣縱橫,在石壁上留下深深的痕跡,碎石飛濺,劃破了他的臉頰。
但那聲音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我是心魔?陸塵,你照照鏡子?!?br>
一面漆黑的水鏡憑空出現在陸塵面前。
鏡子里的陸塵,披頭散發,雙目赤紅,嘴角掛著黑血,狀若瘋癲,哪里還有半點正道圣子的模樣?
“看看你這副鬼樣子?!蹦锹曇舫錆M了**力,像是從地獄伸出的觸手,輕輕**著陸塵顫抖的脊梁,“你師尊讓你斷情絕義,你照做了。你師尊讓你日夜苦修,你照做了。結果呢?你走火入魔,像條死狗一樣癱在這里。”
“住口!不許你侮**尊!”陸塵把劍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眼神決絕,“若不能驅除心魔,我寧愿自裁以謝師恩!”
劍刃割破了皮膚,鮮血順著脖頸流下。
“嘖嘖嘖,真是個聽話的好孩子?!?br>
那聲音嘆息了一聲,語氣陡然一變,變得威嚴而神圣,仿佛九天之上的神祇降臨。
“愚蠢。吾乃你苦修二十載,于絕境中修出的‘太上真性’。你稱我為心魔,不過是因為你那師尊教你的道,太小,太窄,容不下吾這尊大佛!”
陸塵握劍的手頓住了。
太上真性?
“你......是我修出來的?”陸塵眼中的瘋狂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茫然。
“不然呢?”那聲音冷笑,“若我是外魔奪舍,你此刻早已魂飛魄散。我之所以存在,是因為你的靈魂在咆哮,你的本能在求救。陸塵,你真的想死嗎?你甘心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個暗無天日的洞里,變成一堆枯骨?”
陸塵的呼吸急促起來。
不想死。
當然不想死。
他是天才,是無垢宗百年來天賦最高的圣子,他的未來應該是飛升成仙,而不是死于走火入魔。
“看來你還不想死。”那聲音似乎洞穿了他的一切想法,“既然不想死,就把劍放下。你的身體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再不調息,神仙難救?!?br>
“我憑什么信你?”陸塵依然警惕,但劍鋒已經微微偏離了脖頸。
“就憑我知道你現在感覺丹田處有一股寒氣在上涌,那是你強行沖關留下的隱患。再過三息,這股寒氣會沖入你的心脈,你會全身痙攣,痛不欲生。”
陸塵一愣。
一、二、三。
“呃——!”
一股鉆心的劇痛瞬間從丹田爆發,像無數根鋼針同時扎進心臟。陸塵慘叫一聲,手中的劍“哐當”落地,整個人蜷縮成一只煮熟的蝦米,冷汗如雨漿般噴涌而出。
“痛嗎?”那聲音幽幽地問。
陸塵痛得說不出話,只能拼命點頭,手指在地磚上抓出道道血痕。
“痛就對了。這是你師尊教你的功法在反噬你。聽我的,氣沉丹田,不要去壓制那股寒氣,引導它,讓它逆行經脈,沖向涌泉穴?!?br>
逆行經脈?
那是找死!
陸塵本能地想要抗拒,但劇痛讓他失去了思考能力。那個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讓他不由自主地照做。
他咬緊牙關,放棄了對寒氣的抵抗,任由它在體內肆虐,然后猛地意念一引,將其推向腳底。
“轟!”
陸塵只覺得雙腳像踩在了燒紅的鐵板上,緊接著,一股黑色的濁氣從他腳底噴出,瞬間將原本堅硬的戰靴腐蝕成灰燼。
痛楚,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感。滯澀多年的經脈,竟然在這一刻暢通無阻。
陸塵癱軟在地上,大口貪婪地呼**空氣。他震驚地看著自己**的雙腳,那里雖然漆黑一片,但困擾他許久的瓶頸,竟然真的松動了。
“這......這是怎么回事?”陸塵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我說過,我是你的‘太上真性’?!蹦锹曇糇兊勉紤衅饋?,“你師尊教你的那一套,是給凡人練的。而我教你的,是給神練的?!?br>
識海深處,沈無看著陸塵那副呆滯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的弧度。
什么“太上真性”,不過是騙小孩子的把戲。剛才那招逆行經脈,乃是魔道最狠毒的“化血散功”,雖然暫時緩解了痛苦,卻透支了陸塵十年的壽元。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魚兒咬鉤了。
陸塵掙扎著爬起來,對著虛空恭敬地行了一個大禮,神色復雜:“多謝......前輩救命之恩。敢問前輩尊諱?”
“尊諱?”沈無的聲音在識海中回蕩,“吾無名無姓,既生于你心,便叫我‘太上’吧。”
“太上前輩?!标憠m低下頭,眼中閃過一絲掙扎,“剛才您說師尊教的功法有問題,這絕無可能。師尊乃正道魁首,對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
沈無打斷了他,發出一聲嗤笑。
“陸塵,你若是真信他,為何每次他給你檢查身體后,你都會虛弱三天?為何你越是苦修,心魔越重?有些事,不需要我說,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你不敢承認。”
陸塵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沉悶的鐘聲突然從密室外傳來,穿透厚重的石壁,震得人心神不寧。
緊接著,一只淡金色的紙鶴穿過密室的禁制,撲棱著翅膀,懸停在陸塵面前。紙鶴嘴巴一張一合,傳出了一個威嚴冰冷的聲音,那聲音陸塵再熟悉不過——
正是他的師尊,玄機尊者。
“塵兒,速來‘煉神殿’見我。”
短短一句話,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讓陸塵剛剛平復的心跳再次劇烈加速。
他慌忙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袍,擦去嘴角的血跡,對著紙鶴躬身一拜:“弟子遵命。”
陸塵深吸一口氣,撿起地上的斷念劍,收劍入鞘。他對識海中的那個聲音說道:“太上前輩,師尊召見,弟子需立刻前往。待弟子回來,再向您請教修行之惑。”
說完,他轉身走向密室大門。
“站住?!?br>
沈無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刺耳,帶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意味。
陸塵腳步一頓:“前輩還有何吩咐?”
“別去?!?br>
“為何?”陸塵皺眉,“師尊召見,乃是宗門鐵律,若是不去,便是欺師滅祖?!?br>
“欺師滅祖?”沈無冷笑一聲,聲音里透著一股嗜血的興奮,“你若是去了,那才是真的‘滅祖’——你會死在那里?!?br>
陸塵臉色一沉:“前輩慎言!師尊待我如親子,怎會害我?況且我只是去一趟煉神殿......”
“你聞不到嗎?”
沈無的聲音突然壓低,像是**在耳邊的低語。
“聞到什么?”
“血腥味。不是你的血,是那種......沉淀了三百年、腐爛入骨的怨氣。”
沈無在陸塵的識海中猛地睜開雙眼(如果有眼睛的話)。就在剛才紙鶴傳音的瞬間,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得讓他靈魂顫栗的氣息。
那是“鎖魂釘”的氣息。
三百年前,那個偽君子玄機尊者,就是用這玩意兒,把自己釘死在懸崖上,硬生生抽干了每一滴血。
這老東西,把“鎖魂釘”拿出來了。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玄機尊者已經不打算再等了。他要動刀了。
“陸塵,”沈無的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他必須要讓這個蠢貨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你以為他叫你去煉神殿是為了什么?檢查你的修為?不。”
沈無操縱著幻術,讓陸塵眼前的空氣再次扭曲。
這一次,陸塵看到的不是流血的雕像,而是一個模糊的畫面——
那是一張巨大的解剖臺。臺上躺著一個人,那人穿著白色的圣子袍,胸膛被剖開,一顆金燦燦的金丹被一只蒼老枯瘦的手硬生生挖了出來。
那只手的主人,穿著和師尊一模一樣的紫色道袍。
陸塵猛地閉上眼,搖晃著腦袋驅散幻覺:“這不可能!這都是你的幻術!你在****!”
“是不是挑撥,你去看看就知道了?!?br>
沈無沒有繼續強硬地阻止,而是采用了更高級的心理戰術——以退為進。
“不過,在去之前,我要教你一個小把戲。不是魔功,只是一個簡單的‘望氣術’。你到了煉神殿,不要說話,只看你師尊的左手袖口。”
“看袖**什么?”陸塵下意識地問。
“看那里,是不是藏著一根紅色的長釘?!鄙驘o的聲音陰惻惻的,“如果看到了,記住我的話——”
“別跪下。跑。不想死就拼命跑?!?br>
陸塵握著劍柄的手指節發白。他真的很想大罵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心魔”一頓,然后坦坦蕩蕩地去見師尊。
可是......
剛才逆行經脈救了自己一命是真的。
體內那股輕松感也是真的。
那一閃而過的血腥畫面,更是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不需要再澆水,它自己會吸食宿主的恐懼生根發芽。
陸塵咬了咬牙,推開了沉重的密室大門。
門外,暴雨傾盆。
一道驚雷劃破長空,將陸塵那張慘白而糾結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緊了緊身上的長袍,邁步走進了漫天的雨幕之中,朝著那座高聳入云、宛如巨獸般的煉神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