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知曉者------------------------------------------。，憍陳如看見他推開面前的乳糜，眼神空茫地望向遠方。，得到許可，父親凈飯王選派五位王族親眷隨太子喬達摩.悉達多出家，共同修習苦行。，他們五個人跟隨這位一心向往修行的太子，從錦衣玉食的王宮走進這片苦行之林，把身上柔滑的絲綢換作粗糙的樹皮。，當太子的身體被折磨到極限時，真理就會像泉水一樣從裂縫中涌出，滋潤他的慈心。，令人驚異的一幕發(fā)生了，太子站起身，向尼連禪河走去。“他要做什么？”憍陳如聽見身邊的同伴低聲詢問中的好奇。，他彎下腰，開始清洗身上六年積累的塵垢。，這時一位牧女恰好經過，捧著一碗乳糜，憐憫地遞向他。，張開那張干裂的嘴唇慢慢地喝了下去。，讓憍陳如的心瞬間沉了下去。，看見那個曾經在他們面前發(fā)誓，要苦行至死的修行者，正在接受一個牧女的供養(yǎng)。、馬勝、迦葉等五侍者的心里都很失望，他們一心追隨的太子已放棄了自己的誓言。，他們認為他們鐵心追隨的人已踏向背離真理的道路。“他墮落了。”跋提、迦葉說。
“他忘記了我們的誓言。”拘利太子難過得地揺搖頭，他是斛飯王的長子，是喬達摩的堂兄弟。
憍陳如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太子，不對，現(xiàn)在應該叫他“喬達摩”了。
看著他那張因食物而恢復些許血色的臉。
那雙眼睛依然望著遠方，但憍陳如已經看不懂那雙眼睛里裝著什么了。
他們五人轉身離開，走進更深的山林。
很多年后，憍陳如仍會想起那個轉身的瞬間。
他不知道，當他背對喬達摩走向山林時，喬達摩正背對他走向菩提樹。
他不知道那個被他視為墮落的人，會在那棵樹下坐了四十九天，會在某個啟明星升起的清晨，突然睜開眼睛，悟了道。
他不知道，他離開的那太子，已經成為了佛陀。
但此刻的憍陳如只是坐在山洞里，聽著自己的呼吸。
他仍然在苦行，仍然在尋找。但他開始感到一種奇怪的……空。不是覺悟的空，而是什么也抓不住的、令人心慌的空。
一天夜里，一個聲音突然傳入洞中，“你在找什么？”
他抬起頭。月光從洞口照進來，一個人影站在那里。那身形他很熟悉，那面容他卻陌生了。
就在他驚詫間，佛陀已站在了他面前。
“我來找你們，”佛陀說，“因為你們是我最初的信眾，也是我最該渡的人。”
憍陳如想說什么，但佛陀已經轉身：“跟我去鹿野苑吧。”
月光下，五個身影跟在一個人身后，走出山林。
鹿野苑的清晨有鹿群經過，空氣香甜彌漫在四周。
佛陀坐在一棵樹下，五個人圍坐在他面前。
憍陳如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迦毗羅衛(wèi)城的王宮里，他們也是這樣圍坐著，聽太子講述宮墻外的世界。
那時太子的眼睛里有光，但那是少年的光，好奇的光。
此刻這雙眼睛里，是另外的東西。
“諸比丘，”佛陀開口，“世間有二邊，出家者不應親近。”
憍陳如的脊背微微挺直。
他以為會聽到對苦行的訓誡，但佛陀接下來說：“一者，于諸欲中，欲樂為事；二者，于自苦身，苦行為事。”
他愣住了。他以為佛陀來否定苦行，但佛陀否定的，是他現(xiàn)在正在做的事，和他此刻正在坐著的姿勢一模一樣的事。
“**舍此二邊，依中道而行。”
接下來他聽見的話，是他從未聽過的話。苦、集、滅、道。
這四個字就像四道閃電，劈開他心里的黑暗。
他看見自己六年的苦行，那些饑餓、干渴、風吹日曬，全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執(zhí)著。
執(zhí)著于苦行本身就是執(zhí)著。
他看見自己離開佛陀時那個轉身，那個轉身里藏著的憤怒和失望，全都是因為他以為自己知道什么是真理。
但其實他不知道。
他從來不知道。
直到此刻。
“苦諦，我已明……”
佛陀的聲音在繼續(xù)，但憍陳如已經聽不見了。
因為他正處在一個奇怪的地方，時間好像停止了，又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看見自己的心，那里面有一層一層的東西正在剝落。
第一層剝落的是懷疑，第二層剝落的是執(zhí)著，第三層剝落的是那個“我”——
“初知。”
他聽見有人說話。是佛陀的聲音，但佛陀的嘴沒有動。是他自己的聲音，但他的嘴也沒有動。
“你知道了。”佛陀看著他，微微笑了。
憍陳如低下頭。淚水落在地上的草葉上，草葉上的露珠里，映出一個很小的、亮晶晶的世界。
后來人們問他：“你知道了什么？”
憍陳如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個**的人，眼里有一種很奇怪的光。
那不是智者看愚者的光，而是一個人看見另一個人的時候，認出了那個人心里也有一扇門，只是暫時還沒有推開。
“阿若憍陳如。”佛陀給他起了這個名字。“阿若”，就是“知道”。
不是知道很多的那種知道，而是第一次知道的那種知道。
最初的知道。
五百羅漢堂里，他坐在第一位。
有人問：為什么是他？
沒有人回答。但那些塑像的工匠知道，他們把他塑成一個老人，但老人的眼睛不是老人的眼睛。
那眼睛像嬰兒剛睜開眼睛時那樣，對這個世界感到驚奇。
但又好像已經看過了一萬個世界，什么都不驚奇了。
“從疑惑轉身，走向初知。”
后來有人在經卷邊上寫下這句話。沒有人知道是誰寫的。
但每個讀到這句話的人，都會想起自己生命中的某個時刻。
在那個時刻里，他們也曾經突然知道了一些什么。
雖然他們說不清那是什么。
就像憍陳如說不清他在鹿野苑的清晨，到底知道了什么。
但他知道。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