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辭職后我成了國博首席修復師
午休時,總監的外甥女小雅端著咖啡走過來。
“叔叔說了,這次戰國蜻蜓眼的展覽,署名上會帶我一個。”
我手里的鑷子一顫。
指尖傳來一陣刺痛。
那枚薄如蟬翼的蜻蜓眼,是我熬了三個通宵,從一堆碎片里拼回來的。
我來工作室六年,修復的國寶不下兩位數。
我的名字,一次都沒出現過。
她剛來三個月,連清灰都做不好。
就因為是總監的外甥女,輕易拿走了我最想要的東西。
心里的那點火,滅了。
我放下鑷子,走進總監辦公室。
把那封早就寫好的辭職信,放在了他的桌上。
......
總監周明推了推金絲眼鏡,拿起那封信。
他先是錯愕,隨后嘆了口氣。
“小蔣,別沖動。”
他把信紙放下,十指交叉。
“我知道你畢業就來了這里,六年了,一直是工作室的頂梁柱。但你也知道,咱們這行,名氣、資歷,都很重要。工資是按項目發的,大家都一樣辛苦。”
“我知道,你技術好,那些最棘手的活兒,別人碰都不敢碰,只有你拿得下來,這些我都看在眼里......”
“總監。”
我打斷他。
“我修復那件薄如蟬翼的‘鎏金銅縷’時,在顯微鏡下拼接了整整一個月。您說,下次展覽一定給我署名。”
“我熬了三個通宵,用獨家配方的藥水浸泡,才救活那件瀕臨碎裂的‘青釉瓷片’。您又說,下次。”
“這次的‘戰國蜻蜓眼’,是我從一堆指甲蓋大的碎片里拼出來的。您現在把署名給了小雅。”
“那我呢?”
周明的臉色僵住。
這六年,我把他口中那些“別人碰都不敢碰”的國寶,當成自己的命。
隨叫隨到,吃住都在工作室。
被化學藥劑熏到頭暈眼花,也不敢有絲毫懈怠。
最后換來的,只有永遠排在我名字前面的別人,和一句又一句的“下次”。
那些修復報告堆了厚厚一摞。
獎狀證書也掛滿了一面墻。
連一次公開署名的機會都換不來。
“工作室有工作室的規矩。”他清了清嗓子,“小雅是新人,需要多鼓勵。她的名字掛上去,對我們整個工作室的形象宣傳也有好處。”
“我等了六年,連個盼頭都沒有。”
我看著他。
“我帶了四批實習生,她們有的跳槽去了大博物館,有的已經能獨立署名。唯獨我,始終在原地。”
“上個月您外甥女剛來,連最基礎的清灰都做不好,現在卻能直接在國寶上署名。”
周明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
“你就理解一下吧,小蔣,凡事要看大局......”
“我理解。”我站起身,“所以我決定不在這里耗著了。”
周明臉色一沉。
“你這話就不對了!工作室培養了你六年,你說走就走,太沒良心了!”
“良心?”
我扯了扯嘴角。
“我連續三年沒休過年假,因為要趕在展覽前修復出土的絲帛。”
“我為了那尊破損的唐三彩,在工作室的行軍床上睡了整整兩個月,三個春節都沒回過家。最后只得了句口頭表揚。”
“連一毛錢獎金都沒有。”
“去年我化學試劑過敏,手上全是紅疹,還堅持修復那件漢代玉佩,因為別人都不行,那件玉佩的工藝只有我懂。現在我靠著最低的項目基礎薪水過活,你跟我談良心?”
周明板起臉。
“是我給了你接觸這些國寶的機會,讓你積累經驗,你應該懂得感恩。”
我看著他。
最后一點期待徹底熄滅。
我拿著最低的薪水,做著最核心、最傷身體的工作。
熬盡心血,始終只是一個方便好用的工具。
所謂的培養,不過是廉價的壓榨。
“我懂了。”
“謝謝你,總監。”
我轉身,手握住冰冷的門把。
謝謝你,讓我看得一清二楚。
這里,從來就沒有我的位置。
身后傳來椅子被猛地推開的聲音。
周明的聲音拔高了。
“是我給你機會接觸這些國寶,你不知感恩還想怎樣!”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無一人,冷白色的燈光照下來。
我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手。
六年。
原來我引以為傲的、不可替代的技術,在他眼里,不過是“給你機會”,是一種恩賜。
喉嚨干澀。
我一步步走向茶水間。
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是小雅。
門虛掩著,她背對著門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叔,蔣歡姐真要辭職啊?”
“那......那件‘戰國蜻蜓眼’的后續維護怎么辦?我......我不太會......”
周明的聲音很平靜,帶著笑意。
“哭什么,有叔叔在。”
“她就是鬧點小脾氣,嫌我沒把署名給她。”
辦公室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我腳步一頓。
渾身的血液瞬間涼了下來。
“她?”
周明的語氣輕慢又篤定。
“她弟弟每個月上萬的醫藥費,還有她那個家,全指著她這份工資。”
“晾她兩天,自己就老實了。”
“她那個年紀,除了修復文物什么都不會,離了我這個平臺,出去誰要她?”
這句話狠狠扎進我的心臟。
我靠著冰冷的墻壁,一動不動。
六年嘔心瀝血,磨練出的這一身修復國寶的本事。
在他眼里,不是價值,而是最好拿捏的軟肋。
因為我需要錢,需要養家。
我的所有付出,都可以被視作理所當然。
我的心血,我的不眠不休,我指尖磨出的厚繭和傷疤。
都成了他肆意壓榨我的**。
小雅的哭聲停了,帶著鼻音問:“那她要是真走了呢?”
周明笑了一聲。
“你就不一樣了,小雅。你年輕,有前途,叔叔肯定要先緊著你。”
“這個圈子,技術固然重要,但人脈和出身更重要。我帶你多參加幾個展覽,多認識幾位館長,以后誰不給你面子?”
“至于蔣歡......”
他頓了頓。
“她不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