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三樓會議室的空調壞了三天。

***緊緊地捏著鋼筆，汗水順著額角滑進襯衫領口，黏在背上像塊濕抹布。

長條會議桌對面，新城區區長張濤正唾沫橫飛地念著招商引資報告，最后那句“確保年底前完成三十億投資”的調子，比窗外的雷聲還響。

“孫副區長，你分管城建，這配套路網得跟上啊。”張濤突然把話頭拋過來，鏡片后的眼睛閃著**。

***抬眼時，正好撞見坐在主位的區委*****端起搪瓷杯。

杯沿那圈茶漬比上周深了些。他手指在桌下叩了叩筆記本，上面寫著今早剛收到的**件摘要：城東棚戶區暴雨倒了三戶民房，住戶堵在區**門口要說法。

“路網規劃得等國土局的批文，”他聲音平穩，像在念早已備好的稿子，“而且......張區長，上周暴雨暴露的排水管網問題，是不是該優先解決？”

會議室里的空氣頓了半秒。張濤臉上的笑僵了下，轉而看向***。老**呷了口茶，喉結動了動：“先把招商會開起來，民生問題……***，你帶隊去棚戶區看看。”

散會時雨正下得猛。***剛走到樓梯口，手機在褲袋里震動，屏幕上跳著“周敏”的名字。他頓了頓，走到消防通道的窗邊接起，雨聲立刻灌了滿耳。

“孫哥，我爸那批建材款，開發區還沒結呢。”周敏的聲音帶著哭腔，**里有瓷器碎裂的脆響，“剛才供應商又來堵門了，我實在沒辦法……”

***望著雨幕里灰蒙蒙的居民樓，喉結滾了滾。周敏是他前妻的表妹，她爸那個建材廠，去年接了開發區的活兒，至今壓著三百萬尾款。

張濤上周在酒桌上拍著**說“下個月就結”，轉頭卻在黨組會上說“建材質量不達標”。

“我知道了。”他掛電話前，聽見周敏說了句“我在區**后門等您”。

雨點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響。***摸出煙盒，發現只剩最后一根。打火機“咔噠”響了三下才點燃，煙霧在他眼前散開，恍惚間竟看成了棚戶區那三戶倒塌的土坯房梁。

區**后門的梧桐樹下，停著輛白色甲殼蟲。

***走過去時，副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來，露出周敏泛紅的眼睛。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連衣裙，裙擺沾著泥點，手里緊緊攥著個牛皮紙袋。

“這是質檢報告，我爸托人重做的，絕對合格。”她把紙袋遞過來，指尖冰涼，“孫哥，我知道張區長……”

“先回去。”***沒接，目光越過她看向后座——那里堆著幾箱礦泉水和面包，“堵門解決不了問題，我晚上給你回話。”

周敏咬著唇沒動，忽然朝他身后抬了抬下巴。***回頭，看見輛黑色***停在十米外，車門打開，下來個穿黑色西裝套裙的女人。高跟鞋踩在積水里，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孫副區長，這么巧。”女人走到他面前，發梢還帶著雨珠，胸牌上寫著“區**局趙琳”。

她手里拿著個文件夾，封面印著“緊急”二字，“棚戶區的群眾代表不肯走，說要見分管領導。”

***接過文件夾時，指尖不小心碰到趙琳的手背。她像被燙到似的縮了下，隨即恢復職業化的微笑：“李**讓您先去處理，招商會那邊他替您打招呼。”

他翻開文件夾，第一頁就是群眾簽字按的紅手印，最上面那個指印特別深，邊緣暈開的紅墨像滴血。

“知道了。”他合上文件夾，轉身時瞥見周敏的甲殼蟲正緩緩駛離，后視鏡里，她的臉貼在玻璃上，像幅被雨打花的畫。

趙琳跟在他身后往主樓走，高跟鞋敲在水洼里的聲音很有節奏。“孫副區長，”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在會議室里柔和些，“上周您讓我查的拆遷補償標準，我整理好了，晚上給您送過去？”

***腳步沒停：“不用，明早放我辦公桌上就好。”

雨更大了，把兩人的影子泡在水里，拉得又細又長。

晚上八點，區**大樓只剩零星的燈光。

***對著電腦屏幕上的排水管網圖紙揉太陽穴，煙灰缸里已經堆了五個煙蒂。桌上的座機響了，是張濤的號碼。

“孫老弟，忙著呢？”張濤的聲音帶著酒氣，**里有 KTV的喧鬧，“那批建材款的事，周敏跟你說了？”

***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涼透的茶：“說了。張主任，合同里寫著驗收合格后付款，你們遲遲不驗收，不合適吧？”

“嗨，這不是質量問題嘛……”張濤打了個酒嗝，“不過看在老弟的面子上，我讓財務先付一百萬？剩下的……年后再說？”

***盯著圖紙上標紅的那段管道，正好穿過棚戶區。他沉默片刻，聽見電話那頭有人喊“張區長，劉總敬您酒”。

“張區長，”他聲音沉了些，“明天上午，我讓住建局去開發區做聯合驗收。合格的話，全款結清。”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張濤的語氣瞬間冷了：“***，你這是不給我面子？”

“我只是按規矩辦事。”

“啪”的一聲，***掛了電話。

***把頭重重的靠在椅背上，手機的屏幕突然亮了，是周敏發來的信息：“孫哥，謝謝你。”

下面還有條未讀消息，來自陌生號碼，內容只有一行字：“孫區長，晚上有空嗎？我是趙琳，有些**材料想當面跟您匯報。”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小了，月光從云縫里漏下來，照在圖紙上那片標著“待拆遷”的區域。***拿起煙盒，發現是空的。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他抬頭，看見趙琳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個保溫桶，白襯衫的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在走廊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孫區長，我媽煲了點湯。”她走進來，把保溫桶放在桌上，“順便……把材料給您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