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最后的意識，是趴在圖書館泛著木頭味的舊桌子上，眼皮沉得抬不起來。手里攥著的筆在“諸子百家主要思想”的填空題旁邊，劃拉出一道長長的、疲倦的墨跡。腦子里全是“浩然正氣”、“兼愛非攻”、“法術勢”……這些詞兒嗡嗡響，像一群趕不走的蜜蜂。

然后，她就從至少三層樓高的地方，臉朝下摔了下來。

沒有預想中骨頭斷裂的劇痛，但撞擊結實得讓她眼前一黑，五臟六腑都挪了位。她悶哼一聲，嘴里嘗到泥土和鐵銹混合的腥氣。緩了好幾秒，耳朵里的轟鳴才褪去，換成一種更詭異的寂靜，間或夾雜著遠處斷斷續(xù)續(xù)、不像人聲的嗚咽，還有風吹過破損建筑時發(fā)出的、如同嘆息的尖嘯。

她撐起胳膊，手掌下是濕冷粗糙的石板，縫隙里長著暗綠色的苔蘚。抬起頭，天色是一種渾濁的暗紅，像摻了血。幾棟歪斜的建筑輪廓戳在天邊，飛檐斗拱的樣式依稀能看出點古意，但大多殘破不堪，墻壁上布滿****焦黑或深紫色的污漬，不像火燒，倒像什么東西腐爛后浸染留下的。

這不是圖書館。甚至不太像她認知里的任何一個地方。

“我這是……摔暈了做噩夢？”沈清辭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不是夢。

沒等她想明白，一陣尖銳的、仿佛用指甲刮擦玻璃的嘶鳴從右側傳來。她本能地蜷縮身體，躲到半截倒塌的石墻后面，小心翼翼探出一點視線。

只見約莫五十步開外的一片空地上，一個穿著青色長袍、束著發(fā)髻的年輕男人，正背對著她，身體僵硬地站著。他手里捏著一張黃符，符紙無風自動，發(fā)出微弱的、不穩(wěn)定的青光。男人面前，空蕩蕩的地面上，他自己的影子被斜陽拉得老長。可那影子……正在蠕動。

不是隨著光線變化那種蠕動，是像一灘濃稠的、有生命的黑油，從地面“立”了起來，邊緣扭曲，伸出不規(guī)則的觸須般的凸起，緩慢而堅定地朝男人的腳踝纏去。

男人嘴里念念有詞，猛地將黃符拍向那扭曲的影子。符紙爆開一團稍亮些的青光，打在黑影上，黑影發(fā)出一聲更刺耳的嘶叫，退縮了一下，表面泛起水波似的漣漪。男人似乎松了口氣，可那口氣還沒吐完，黑影被青光擊中的部分突然裂開一張布滿細密尖牙的、不成形狀的嘴，一口將殘余的青光“吞”了下去。緊接著，黑影膨脹了一圈，觸須猛地加速，纏上了男人的小腿。

“不……不！救我！師兄救我啊！”男人臉上的鎮(zhèn)定瞬間崩碎，變成極度驚恐的慘白，他想跑，腿卻像釘在了地上。他瘋狂地從懷里又掏出幾張符，看也不看地亂扔出去。有的在半途就自燃成灰燼，有的打在黑影上，只是讓它更加興奮地蠕動。

黑影順著他的腿往上爬，所過之處，青袍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露出下面迅速變得灰敗僵硬的皮肉。男人凄厲的慘叫只持續(xù)了半聲，就像被掐住了脖子，只剩下“嗬嗬”的漏氣聲。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里倒映著那片蠕動的黑暗，然后是自己的臉——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水分，干癟，發(fā)黑，最終，整個人像一具風化了千百年的木乃伊，被黑影徹底包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