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海上有云來
朝有云靄------------------------------------------，秦淮河畔。，煙柳畫橋，風簾翠幕。沿著秦淮河往南，穿過幾條幽深的巷子，便到了海家老宅。青磚黛瓦，飛檐翹角，門楣上“海宅”二字蒼勁古樸，是海家先祖親筆所題。，后院正房里已有了動靜。，聽見隔壁傳來低低的說笑聲。她揉揉眼睛，赤著腳踩上冰涼的地面，悄悄走到門邊，將門拉開一條縫。。她看見父親海翰林坐在妝臺前，手里拈著一支眉筆，正為母親細細描畫。母親端坐著，嘴角噙著淺淺的笑，眼波溫柔得像春日秦淮的水。“別動。”父親輕聲說，“歪了。”，果真一動不動。父親描完最后一筆，端詳片刻，滿意地點點頭：“好了。夫人看看。”，臉頰微微泛紅，輕啐了他一口：“畫了一刻鐘，還不如我自己畫。”：“自己畫是畫眉，我畫是畫心意。能一樣嗎？”，又怕驚著孩子，壓著聲音嗔道：“油嘴滑舌。”，不小心碰到門框，發出輕微的響動。母親一驚，扭頭看來：“云兒？！”，卻被父親眼疾手快地撈了回來。父親將她抱在膝上，哈哈笑著：“跑什么？看爹給娘畫眉，害羞了？”，從指縫里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母親點了點她的鼻尖，嗔道：“都是你慣的，越發沒規矩了。”，笑道：“行了，不笑話你了。快穿衣裳，今日爹帶你們去棲霞寺賞花。”：“真的？”
“自然是真的。”父親刮了刮她的鼻子，“快去吧，**還要收拾呢。”
朝云歡呼一聲，從父親膝上跳下來，蹬蹬蹬跑回自己屋里。
母親看著她的背影，輕聲道：“這孩子，也不知像誰。”
父親攬著她的肩，笑道：“像你，又像咱們海家的人，走咱們帶**姐姐一同賞花去。”
一個時辰后，海家的馬車出了城門，往棲霞山方向駛去。
朝云趴在車窗邊，望著外頭的景色挪不開眼。三月里的金陵城外，桃花杏花開得正好，粉的白的，一樹一樹連成片。田埂上有人在放風箏，幾個孩童追著風箏跑，笑聲遠遠傳來。
“娘，那是什么？”朝云指著窗外。
“風箏。”母親笑道，“等回來的時候，讓你爹也給你扎一個。”
朝云點點頭，又望向遠處。棲霞山已經能望見了，山上林木蔥蘢，間或有幾株早開的花樹，點綴其間。
馬車在山腳下停穩。父親先下了車，回身將母親扶下來，又伸手去接朝云。朝云跳進父親懷里，被他高高舉起，轉了個圈。
“走，看花去！”
棲霞寺的桃花開得正好，滿山遍野如霞似錦。朝云拉著父親的手走在前面，母親跟在后面。她一會兒指著這朵花問叫什么名字，一會兒又蹲下來看地上的螞蟻，忙得不亦樂乎。
在一株開得最盛的桃樹下，父親停下來，對母親招手：“夫人，來這邊。”
母親走過去，父親從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墊在樹下的石頭上：“坐這兒歇歇。春光正好，你我賞花，讓云兒自己玩會兒。”
母親依言坐下，父親便在她身邊坐下。兩人并肩坐著，望著滿山桃花，說著什么。朝云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父親不知說了什么，母親笑得眉眼彎彎，父親也笑了。
她忽然覺得，爹娘坐在一起的樣子，比桃花還好看。
“云兒——”父親朝她招手，“過來。”
朝云跑過去，被父親攬到身邊。父親指著滿山的桃花，問她：“好看嗎？”
“好看！”
父親點點頭，又指著不遠處另一對賞花的夫婦——那對夫婦年紀也不小了，卻手牽著手，慢慢走在花樹下，偶爾低語幾句。
“云兒，你看那對老夫老妻。”父親說。
朝云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等你長大了，也要尋一個能這樣陪你看花的人。”父親低頭看著她，“不用多富貴，也不用多好看，只要能像爹陪**這樣，真心待你，愿意陪你看一輩子的花。”
朝云歪著頭想了想：“那他要會畫眉嗎？”
父親哈哈大笑：“會畫眉更好，不會也沒關系。關鍵是——”他頓了頓，“他心里有沒有你。”
朝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母親在一旁笑：“她才多大，你跟她說這些。”
父親攬著妻女，笑道：“早說早記。等她長大了，自然就懂了。”
春風拂過，桃花瓣簌簌落在三人肩頭。小小的朝云靠在父親懷里，把這句話記在了心里。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這句話會成為她日后量人的尺子。她更不知道，很多年后，當真有一個少年，愿意陪她看一輩子的花。
朝云七歲那年秋天，海家出了一件事。
隔壁王家**來訪，說是來串門，實則另有所圖。她與海家三**坐在花廳里敘話，說著說著，便拐到了兒女親事上。
“三**，我娘家有個侄子，今年十四，讀書極好，先生都說他有出息。”王家**笑得一臉和善，“我想著，你家三姑娘正當齡，不如……”
三**臉色有些僵。她當然知道王家**的用意——她那侄子確實是讀書的料，可屋里早就有了兩個通房丫頭，是王家**親自送去的。這樣的人家，她怎么敢把女兒嫁過去？
可這話不好當面說。三**正想著如何婉拒，忽然聽見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王家**，您家那個哥哥，屋里有人了嗎？”
滿室皆驚。
眾人扭頭看去，只見七歲的海朝云不知何時從后院溜了過來，正站在門邊，仰著小臉，一臉天真地問。
王家**的臉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她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
三**差點笑出聲，趕緊端起茶盞掩飾。
朝云的母親匆匆趕來，一把將女兒拉到身后，賠笑道：“王**莫怪，小孩子不懂事，胡言亂語。”
王家**勉強擠出個笑：“童言無忌，童言無忌。”說著便起身告辭，一刻也不愿多留。
客人一走，朝云就被拎到了老**院里。
“抄《女誡》，抄完為止。”老**發話。
朝云跪在書案前，小臉上滿是不服氣。案上的宣紙已攢了厚厚一沓，手都抄酸了，老**卻還靠在榻上，慢悠悠地喝茶，一句話也不說。
夕陽西斜時，朝云終于忍不住了。
“祖母——”她拖著長音，“我抄完了。”
老**放下茶盞，招手讓她過來。朝云蹭過去，被老**攬進懷里。
“知道為什么罰你嗎？”
朝云咬著唇，倔強道：“云兒不知道。云兒問的那句話，祖母私下里也常說——議親之前，不問清楚男方屋里有沒有人，那是坑自家姑娘。云兒哪里錯了？”
老**笑了，**她的發髻：“你問得對，問得好。”
朝云抬起頭，眼睛亮了：“那祖母為什么罰我？”
“罰你，是因為你當著客人的面問，讓客人下不來臺。”老**點點她的鼻尖，“有些話，心里有數就行，不必擺在臺面上。要學會給人留有余地，這也是規矩。”
朝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老**又道：“云兒，你記住——咱們海家的女兒，不是嫁不出去，是不愿低就。王家那門親事，打從一開始就成不了。你替三妹妹擋了這一道，祖母還要謝你。”
朝云靠在祖母懷里，聽著這番話，一字一句刻進心里。
“日后你議親，”老**的聲音低緩而有力，“第一要看那男子是否頂天立地、能否護得住妻兒；第二要看那家門風如何、是否容得下咱們的規矩。若是那等寵妾滅妻、烏煙瘴氣的人家，便是天王老子來說親，也休想！”
朝云點點頭。
那時候她才七歲，卻已經模模糊糊地明白：海家的“規矩”不是枷鎖，是底氣。
朝云十歲那年冬天，母親再次有孕。
海**這一胎懷相不好，大夫囑咐要好生靜養。海家老爺便將部分中饋事宜交給朝云練手，讓她幫著管些瑣事。
“云兒，你也不小了，該學著理家了。”母親靠在床頭，拉著她的手，“有不懂的，就問周媽媽。她在我家十幾年，是信得過的老人。”
朝云點頭應下。
起初一切順利。她每日去賬房對對賬目，去庫房點點存貨，去廚房看看采買，樣樣都做得有條不紊。下人們見這位大小姐雖年幼，卻說話清楚、做事利落，也不敢怠慢。
可過了半個月，朝云發現了一處不對。
廚房的賬目上，冬筍這一項，報的是十斤的銀子，可送來的分明只有五斤。炭火也是一樣，賬上記著二百斤，庫房里卻只有一百斤。
她把賬本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把庫房里的存貨清點了兩遍，確認無誤。
管著這一攤的，是周媽媽。
朝云沒有聲張。她把賬本合上，照常去給母親請安，照常去廚房查看，一切如常。
又過了三日，她才讓人去請周媽媽。
“周媽媽，這賬對不上。”朝云翻開賬本，指著那幾處，“冬筍報了十斤，廚房只收到五斤；炭火報了二百斤，庫房里只有一百斤。這是怎么回事？”
周媽媽臉色微變，卻仍強笑道：“姑娘有所不知，今年天冷，貨價漲了，同樣的銀子買不到那么多……”
“我問過采買了。”朝云打斷她，聲音不高不低，“今年冬筍比去年還便宜兩文。周媽媽要不要我把采買的伙計叫來問問？”
周媽媽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朝云看著她，沉默片刻。
屋里靜得能聽見窗外風聲。周媽媽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身子微微發抖。她知道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是疏忽，往大了說，是欺主。海家雖寬厚，卻也容不下吃里扒外的奴才。
“周媽媽。”朝云開口了。
周媽媽身子一顫。
“你在我家十幾年，從沒錯過。”朝云的聲音仍是那副不高不低的調子，“這次想必是家中有急事，一時周轉不開，先從我這里支了銀子，回頭補上就是。”
周媽媽猛地抬起頭，眼眶泛紅。
朝云繼續道：“媽媽日后若有難處，只管與我說，不必如此。咱們府里，不是那等刻薄下人的地方。”
周媽媽淚流滿面，重重磕了個頭：“姑娘大恩，老奴銘記于心。日后但有差遣，萬死不辭！”
朝云起身，親自將她扶起來：“媽媽起來吧。這事就過去了，往后該怎么做，媽媽心里有數。”
周媽媽抹著淚點頭。
此事傳開后，闔府上下對這個十歲的小姑娘刮目相看。海家老爺晚間對妻子嘆道：“這丫頭，有大出息。日后不管嫁到誰家，都吃不了虧。”
海**靠在床頭，笑道：“像她祖母。”
朝云端茶進來，聽見這話，腳步頓了頓。她把茶放在父親手邊，垂著眼簾道：“爹，娘，喝茶。”
父親看著她的目光，多了幾分欣慰，也多了幾分復雜的情緒。
“云兒，”他說，“你今日這事，辦得很好。”
朝云抬頭，等父親的下文。
“給人留余地，又不失威嚴。”父親緩緩道，“這分寸，多少人一輩子都拿捏不好。”
朝云想了想，說：“祖母教的。”
父親笑了：“你祖母若是知道，定然高興。”
朝云沒說話。她想起祖母常說的一句話：**做人做事，要像水，能柔能剛，能進能退。**
她不知道自己做對了多少，但至少，周媽媽往后辦事格外盡心，再也沒出過差錯。
朝云十二歲那年春天，海家老爺在書房與幾位同僚閑談。
朝云端茶進去時，正聽見父親在夸贊什么人。
“……盛紘家的嫡長子，不過十二三歲，已是滿腹經綸。前幾日在文會上見他，一篇策論做得花團錦簇，老成持重得不像個孩子。更難能可貴的是，為人方正，言談間對那等寵妾滅妻之風頗不以為然。聽說從小養在祖母跟前，是個有主見的。”
同僚附和道：“盛家雖是新貴，根基不深，但這位大公子若真如此，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朝云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她不動聲色地放下茶盞，給諸位長輩斟了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屋里，她在窗前坐了很久。
盛紘家的嫡長子——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晚間，母親與她說私房話，不知怎的也提起了這事。
“那位盛家大公子，外頭風評極好。”母親一邊給她梳頭一邊說，“只是……”
“只是什么？”朝云問。
母親嘆口氣：“只是他們家那個內宅，聽說烏煙瘴氣的。他那個生母王氏，是個沒主意的，被一個姓林的妾室壓得抬不起頭來，險些把庶出兒女養得比嫡出還金貴。這樣的人家，誰嫁過去都有的熬。”
朝云沉默了。
母親從鏡子里看著她的神色，輕聲道：“云兒，你祖母說的那些話，你都記著。日后議親，咱們不看出身高低，只看那男子是否立身正、是否能護得住妻兒。門風若是不正，再富貴的人家也不去。”
朝云點點頭。
夜深人靜時，她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的纏枝花紋，腦海中卻浮現出父親白日里說的話——
“為人方正，對那等寵妾滅妻之風頗不以為然。”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這個人，和她有什么關系呢？
她搖搖頭，閉上眼睛睡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命運已經在暗中牽引，將兩條原本不相干的線，悄悄系在了一起。
那一年秋天，朝云隨母親去棲霞山進香。
棲霞寺的楓葉正紅，漫山遍野如火燒云霞。朝云陪著母親在佛前上了香，又去后山看了紅葉。回程時，馬車在山道上與另一輛馬車擦肩而過。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朝云無意中往外看了一眼。
那輛馬車的車簾也掀著，里頭坐著一個少年，約莫十二三歲，眉目清俊，端坐如松。他手里捧著一本書，正低頭看著，渾然不覺外頭風光正好。
只一眼，馬車便交錯而過。
“娘，那是誰家的馬車？”朝云問。
母親往外看了一眼，道：“瞧著像是京城的式樣，許是哪家進香的。”
朝云點點頭，沒再問。
那少年的側臉卻留在了她腦海里。
很多年后，當她第一次見到盛長柏時，她忽然想起這一幕——那個棲霞山道上，低頭讀書的少年。
原來是你。
原來那么早，我們就已經見過。
朝云十三歲那年，正式協助母親管理中饋。
管賬、調停、安排人事，樣樣都上了手。她待人寬和卻不失威嚴，下人們又敬又怕。海家老爺常對同僚嘆：“我這女兒，若是男兒身，光耀門楣指日可待。”
朝云聽了這話，只是笑笑。
她不是男兒身，可這不妨礙她撐起自己的天地。
十四歲那年，有世家來提親，說的是嫡次子，家世顯赫。母親有些意動，朝云卻通過自己的渠道打聽清楚——那位公子房里已有兩個通房丫頭，且生母是個厲害角色。
她對母親道：“這樣的門第，女兒不去。”
母親雖覺可惜，卻也知道女兒的脾氣，婉拒了親事。
事后，母親問她：“云兒，你到底想嫁個什么樣的人？”
朝云想了想，說：“像爹那樣的人。”
母親一愣，繼而笑了。
“你爹那樣的，可不好找。”她說。
朝云點點頭：“那就不嫁。女兒在家陪爹娘一輩子。”
母親笑著點點她的鼻尖：“傻話。”
十五歲那年冬天，海老**病重。
朝云衣不解帶地侍奉榻前，端藥喂水，擦身換衣，事事親力親為。老**昏睡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偶爾醒來，看見朝云守在床邊，便拉著她的手，氣若游絲地說：“云兒……記住祖母的話……”
朝云俯下身，把耳朵湊到老**嘴邊。
“嫁人……要嫁能護住你的……咱們海家的女兒……不委屈自己……”
朝云含淚點頭。
臘月里，海老**去了。
靈堂上，朝云跪在最前頭，一身縞素，哭得直不起腰。可她心里一直記著祖母的話，一字一句，刻在心上。
不委屈自己。
十六歲那年春天，朝云的名聲漸漸傳開。都知道江寧海氏有位嫡女，品貌出眾、理家有方，只是——海家有那條“四十無子方可納妾”的規矩，讓人又敬又畏。
求親者絡繹不絕，卻都在打聽到這條家規后望而卻步。
有人勸海**：“這規矩，能不能通融通融？”
海**搖頭：“祖訓如此，不能改。”
有人勸朝云：“姑娘，這世上哪有男子不納妾的？你何必……”
朝云笑笑，不說話。
她想起五歲那年，父親帶她和母親去棲霞寺賞花，指著那對老夫老妻說：要尋一個能陪你看一輩子花的人。
她想起七歲那年，祖母說的那些話。
她想起十歲那年，周媽媽跪在地上時的神情。
她想起十二歲那年，棲霞山道上擦肩而過的那個少年。
這世上，總會有一個人的。
若是沒有，那便沒有吧。
她不怕。
這一年的某一天，母親忽然神秘兮兮地把她叫去，說有個消息要告訴她。
“云兒，你還記得前些年你爹提起過的盛家嗎？”
朝云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記得。”
“他家那個嫡長子，去年中了進士，二甲傳臚。”母親說，“如今，他家托人來提親了。”
朝云沉默著，等母親的下文。
“你怎么想的？”母親問。
朝云想了想，說：“娘，你讓人打聽打聽，他屋里有沒有人。”
母親笑了：“放心，早就打聽過了。他屋里干凈得很，連個通房都沒有。聽說他親娘想給他塞人，被他一口回絕了。”
朝云垂下眼簾。
半晌，她輕聲說：“那就……見見吧。”
母親看著她，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絲不舍。
“云兒，”她說，“你祖母若是在，一定很高興。”
朝云沒說話。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
窗外的桃花正開得熱鬧，粉粉白白的一片，像是給這個春天涂上了一層胭脂。
十六年了。
她等的那個答案，終于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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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真的。”父親刮了刮她的鼻子，“快去吧，**還要收拾呢。”
朝云歡呼一聲，從父親膝上跳下來，蹬蹬蹬跑回自己屋里。
母親看著她的背影，輕聲道：“這孩子，也不知像誰。”
父親攬著她的肩，笑道：“像你，又像咱們海家的人，走咱們帶**姐姐一同賞花去。”
一個時辰后，海家的馬車出了城門，往棲霞山方向駛去。
朝云趴在車窗邊，望著外頭的景色挪不開眼。三月里的金陵城外，桃花杏花開得正好，粉的白的，一樹一樹連成片。田埂上有人在放風箏，幾個孩童追著風箏跑，笑聲遠遠傳來。
“娘，那是什么？”朝云指著窗外。
“風箏。”母親笑道，“等回來的時候，讓你爹也給你扎一個。”
朝云點點頭，又望向遠處。棲霞山已經能望見了，山上林木蔥蘢，間或有幾株早開的花樹，點綴其間。
馬車在山腳下停穩。父親先下了車，回身將母親扶下來，又伸手去接朝云。朝云跳進父親懷里，被他高高舉起，轉了個圈。
“走，看花去！”
棲霞寺的桃花開得正好，滿山遍野如霞似錦。朝云拉著父親的手走在前面，母親跟在后面。她一會兒指著這朵花問叫什么名字，一會兒又蹲下來看地上的螞蟻，忙得不亦樂乎。
在一株開得最盛的桃樹下，父親停下來，對母親招手：“夫人，來這邊。”
母親走過去，父親從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墊在樹下的石頭上：“坐這兒歇歇。春光正好，你我賞花，讓云兒自己玩會兒。”
母親依言坐下，父親便在她身邊坐下。兩人并肩坐著，望著滿山桃花，說著什么。朝云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父親不知說了什么，母親笑得眉眼彎彎，父親也笑了。
她忽然覺得，爹娘坐在一起的樣子，比桃花還好看。
“云兒——”父親朝她招手，“過來。”
朝云跑過去，被父親攬到身邊。父親指著滿山的桃花，問她：“好看嗎？”
“好看！”
父親點點頭，又指著不遠處另一對賞花的夫婦——那對夫婦年紀也不小了，卻手牽著手，慢慢走在花樹下，偶爾低語幾句。
“云兒，你看那對老夫老妻。”父親說。
朝云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等你長大了，也要尋一個能這樣陪你看花的人。”父親低頭看著她，“不用多富貴，也不用多好看，只要能像爹陪**這樣，真心待你，愿意陪你看一輩子的花。”
朝云歪著頭想了想：“那他要會畫眉嗎？”
父親哈哈大笑：“會畫眉更好，不會也沒關系。關鍵是——”他頓了頓，“他心里有沒有你。”
朝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母親在一旁笑：“她才多大，你跟她說這些。”
父親攬著妻女，笑道：“早說早記。等她長大了，自然就懂了。”
春風拂過，桃花瓣簌簌落在三人肩頭。小小的朝云靠在父親懷里，把這句話記在了心里。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這句話會成為她日后量人的尺子。她更不知道，很多年后，當真有一個少年，愿意陪她看一輩子的花。
朝云七歲那年秋天，海家出了一件事。
隔壁王家**來訪，說是來串門，實則另有所圖。她與海家三**坐在花廳里敘話，說著說著，便拐到了兒女親事上。
“三**，我娘家有個侄子，今年十四，讀書極好，先生都說他有出息。”王家**笑得一臉和善，“我想著，你家三姑娘正當齡，不如……”
三**臉色有些僵。她當然知道王家**的用意——她那侄子確實是讀書的料，可屋里早就有了兩個通房丫頭，是王家**親自送去的。這樣的人家，她怎么敢把女兒嫁過去？
可這話不好當面說。三**正想著如何婉拒，忽然聽見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王家**，您家那個哥哥，屋里有人了嗎？”
滿室皆驚。
眾人扭頭看去，只見七歲的海朝云不知何時從后院溜了過來，正站在門邊，仰著小臉，一臉天真地問。
王家**的臉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她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
三**差點笑出聲，趕緊端起茶盞掩飾。
朝云的母親匆匆趕來，一把將女兒拉到身后，賠笑道：“王**莫怪，小孩子不懂事，胡言亂語。”
王家**勉強擠出個笑：“童言無忌，童言無忌。”說著便起身告辭，一刻也不愿多留。
客人一走，朝云就被拎到了老**院里。
“抄《女誡》，抄完為止。”老**發話。
朝云跪在書案前，小臉上滿是不服氣。案上的宣紙已攢了厚厚一沓，手都抄酸了，老**卻還靠在榻上，慢悠悠地喝茶，一句話也不說。
夕陽西斜時，朝云終于忍不住了。
“祖母——”她拖著長音，“我抄完了。”
老**放下茶盞，招手讓她過來。朝云蹭過去，被老**攬進懷里。
“知道為什么罰你嗎？”
朝云咬著唇，倔強道：“云兒不知道。云兒問的那句話，祖母私下里也常說——議親之前，不問清楚男方屋里有沒有人，那是坑自家姑娘。云兒哪里錯了？”
老**笑了，**她的發髻：“你問得對，問得好。”
朝云抬起頭，眼睛亮了：“那祖母為什么罰我？”
“罰你，是因為你當著客人的面問，讓客人下不來臺。”老**點點她的鼻尖，“有些話，心里有數就行，不必擺在臺面上。要學會給人留有余地，這也是規矩。”
朝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老**又道：“云兒，你記住——咱們海家的女兒，不是嫁不出去，是不愿低就。王家那門親事，打從一開始就成不了。你替三妹妹擋了這一道，祖母還要謝你。”
朝云靠在祖母懷里，聽著這番話，一字一句刻進心里。
“日后你議親，”老**的聲音低緩而有力，“第一要看那男子是否頂天立地、能否護得住妻兒；第二要看那家門風如何、是否容得下咱們的規矩。若是那等寵妾滅妻、烏煙瘴氣的人家，便是天王老子來說親，也休想！”
朝云點點頭。
那時候她才七歲，卻已經模模糊糊地明白：海家的“規矩”不是枷鎖，是底氣。
朝云十歲那年冬天，母親再次有孕。
海**這一胎懷相不好，大夫囑咐要好生靜養。海家老爺便將部分中饋事宜交給朝云練手，讓她幫著管些瑣事。
“云兒，你也不小了，該學著理家了。”母親靠在床頭，拉著她的手，“有不懂的，就問周媽媽。她在我家十幾年，是信得過的老人。”
朝云點頭應下。
起初一切順利。她每日去賬房對對賬目，去庫房點點存貨，去廚房看看采買，樣樣都做得有條不紊。下人們見這位大小姐雖年幼，卻說話清楚、做事利落，也不敢怠慢。
可過了半個月，朝云發現了一處不對。
廚房的賬目上，冬筍這一項，報的是十斤的銀子，可送來的分明只有五斤。炭火也是一樣，賬上記著二百斤，庫房里卻只有一百斤。
她把賬本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把庫房里的存貨清點了兩遍，確認無誤。
管著這一攤的，是周媽媽。
朝云沒有聲張。她把賬本合上，照常去給母親請安，照常去廚房查看，一切如常。
又過了三日，她才讓人去請周媽媽。
“周媽媽，這賬對不上。”朝云翻開賬本，指著那幾處，“冬筍報了十斤，廚房只收到五斤；炭火報了二百斤，庫房里只有一百斤。這是怎么回事？”
周媽媽臉色微變，卻仍強笑道：“姑娘有所不知，今年天冷，貨價漲了，同樣的銀子買不到那么多……”
“我問過采買了。”朝云打斷她，聲音不高不低，“今年冬筍比去年還便宜兩文。周媽媽要不要我把采買的伙計叫來問問？”
周媽媽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朝云看著她，沉默片刻。
屋里靜得能聽見窗外風聲。周媽媽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身子微微發抖。她知道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是疏忽，往大了說，是欺主。海家雖寬厚，卻也容不下吃里扒外的奴才。
“周媽媽。”朝云開口了。
周媽媽身子一顫。
“你在我家十幾年，從沒錯過。”朝云的聲音仍是那副不高不低的調子，“這次想必是家中有急事，一時周轉不開，先從我這里支了銀子，回頭補上就是。”
周媽媽猛地抬起頭，眼眶泛紅。
朝云繼續道：“媽媽日后若有難處，只管與我說，不必如此。咱們府里，不是那等刻薄下人的地方。”
周媽媽淚流滿面，重重磕了個頭：“姑娘大恩，老奴銘記于心。日后但有差遣，萬死不辭！”
朝云起身，親自將她扶起來：“媽媽起來吧。這事就過去了，往后該怎么做，媽媽心里有數。”
周媽媽抹著淚點頭。
此事傳開后，闔府上下對這個十歲的小姑娘刮目相看。海家老爺晚間對妻子嘆道：“這丫頭，有大出息。日后不管嫁到誰家，都吃不了虧。”
海**靠在床頭，笑道：“像她祖母。”
朝云端茶進來，聽見這話，腳步頓了頓。她把茶放在父親手邊，垂著眼簾道：“爹，娘，喝茶。”
父親看著她的目光，多了幾分欣慰，也多了幾分復雜的情緒。
“云兒，”他說，“你今日這事，辦得很好。”
朝云抬頭，等父親的下文。
“給人留余地，又不失威嚴。”父親緩緩道，“這分寸，多少人一輩子都拿捏不好。”
朝云想了想，說：“祖母教的。”
父親笑了：“你祖母若是知道，定然高興。”
朝云沒說話。她想起祖母常說的一句話：**做人做事，要像水，能柔能剛，能進能退。**
她不知道自己做對了多少，但至少，周媽媽往后辦事格外盡心，再也沒出過差錯。
朝云十二歲那年春天，海家老爺在書房與幾位同僚閑談。
朝云端茶進去時，正聽見父親在夸贊什么人。
“……盛紘家的嫡長子，不過十二三歲，已是滿腹經綸。前幾日在文會上見他，一篇策論做得花團錦簇，老成持重得不像個孩子。更難能可貴的是，為人方正，言談間對那等寵妾滅妻之風頗不以為然。聽說從小養在祖母跟前，是個有主見的。”
同僚附和道：“盛家雖是新貴，根基不深，但這位大公子若真如此，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朝云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她不動聲色地放下茶盞，給諸位長輩斟了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屋里，她在窗前坐了很久。
盛紘家的嫡長子——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晚間，母親與她說私房話，不知怎的也提起了這事。
“那位盛家大公子，外頭風評極好。”母親一邊給她梳頭一邊說，“只是……”
“只是什么？”朝云問。
母親嘆口氣：“只是他們家那個內宅，聽說烏煙瘴氣的。他那個生母王氏，是個沒主意的，被一個姓林的妾室壓得抬不起頭來，險些把庶出兒女養得比嫡出還金貴。這樣的人家，誰嫁過去都有的熬。”
朝云沉默了。
母親從鏡子里看著她的神色，輕聲道：“云兒，你祖母說的那些話，你都記著。日后議親，咱們不看出身高低，只看那男子是否立身正、是否能護得住妻兒。門風若是不正，再富貴的人家也不去。”
朝云點點頭。
夜深人靜時，她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的纏枝花紋，腦海中卻浮現出父親白日里說的話——
“為人方正，對那等寵妾滅妻之風頗不以為然。”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這個人，和她有什么關系呢？
她搖搖頭，閉上眼睛睡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命運已經在暗中牽引，將兩條原本不相干的線，悄悄系在了一起。
那一年秋天，朝云隨母親去棲霞山進香。
棲霞寺的楓葉正紅，漫山遍野如火燒云霞。朝云陪著母親在佛前上了香，又去后山看了紅葉。回程時，馬車在山道上與另一輛馬車擦肩而過。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朝云無意中往外看了一眼。
那輛馬車的車簾也掀著，里頭坐著一個少年，約莫十二三歲，眉目清俊，端坐如松。他手里捧著一本書，正低頭看著，渾然不覺外頭風光正好。
只一眼，馬車便交錯而過。
“娘，那是誰家的馬車？”朝云問。
母親往外看了一眼，道：“瞧著像是京城的式樣，許是哪家進香的。”
朝云點點頭，沒再問。
那少年的側臉卻留在了她腦海里。
很多年后，當她第一次見到盛長柏時，她忽然想起這一幕——那個棲霞山道上，低頭讀書的少年。
原來是你。
原來那么早，我們就已經見過。
朝云十三歲那年，正式協助母親管理中饋。
管賬、調停、安排人事，樣樣都上了手。她待人寬和卻不失威嚴，下人們又敬又怕。海家老爺常對同僚嘆：“我這女兒，若是男兒身，光耀門楣指日可待。”
朝云聽了這話，只是笑笑。
她不是男兒身，可這不妨礙她撐起自己的天地。
十四歲那年，有世家來提親，說的是嫡次子，家世顯赫。母親有些意動，朝云卻通過自己的渠道打聽清楚——那位公子房里已有兩個通房丫頭，且生母是個厲害角色。
她對母親道：“這樣的門第，女兒不去。”
母親雖覺可惜，卻也知道女兒的脾氣，婉拒了親事。
事后，母親問她：“云兒，你到底想嫁個什么樣的人？”
朝云想了想，說：“像爹那樣的人。”
母親一愣，繼而笑了。
“你爹那樣的，可不好找。”她說。
朝云點點頭：“那就不嫁。女兒在家陪爹娘一輩子。”
母親笑著點點她的鼻尖：“傻話。”
十五歲那年冬天，海老**病重。
朝云衣不解帶地侍奉榻前，端藥喂水，擦身換衣，事事親力親為。老**昏睡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偶爾醒來，看見朝云守在床邊，便拉著她的手，氣若游絲地說：“云兒……記住祖母的話……”
朝云俯下身，把耳朵湊到老**嘴邊。
“嫁人……要嫁能護住你的……咱們海家的女兒……不委屈自己……”
朝云含淚點頭。
臘月里，海老**去了。
靈堂上，朝云跪在最前頭，一身縞素，哭得直不起腰。可她心里一直記著祖母的話，一字一句，刻在心上。
不委屈自己。
十六歲那年春天，朝云的名聲漸漸傳開。都知道江寧海氏有位嫡女，品貌出眾、理家有方，只是——海家有那條“四十無子方可納妾”的規矩，讓人又敬又畏。
求親者絡繹不絕，卻都在打聽到這條家規后望而卻步。
有人勸海**：“這規矩，能不能通融通融？”
海**搖頭：“祖訓如此，不能改。”
有人勸朝云：“姑娘，這世上哪有男子不納妾的？你何必……”
朝云笑笑，不說話。
她想起五歲那年，父親帶她和母親去棲霞寺賞花，指著那對老夫老妻說：要尋一個能陪你看一輩子花的人。
她想起七歲那年，祖母說的那些話。
她想起十歲那年，周媽媽跪在地上時的神情。
她想起十二歲那年，棲霞山道上擦肩而過的那個少年。
這世上，總會有一個人的。
若是沒有，那便沒有吧。
她不怕。
這一年的某一天，母親忽然神秘兮兮地把她叫去，說有個消息要告訴她。
“云兒，你還記得前些年你爹提起過的盛家嗎？”
朝云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記得。”
“他家那個嫡長子，去年中了進士，二甲傳臚。”母親說，“如今，他家托人來提親了。”
朝云沉默著，等母親的下文。
“你怎么想的？”母親問。
朝云想了想，說：“娘，你讓人打聽打聽，他屋里有沒有人。”
母親笑了：“放心，早就打聽過了。他屋里干凈得很，連個通房都沒有。聽說他親娘想給他塞人，被他一口回絕了。”
朝云垂下眼簾。
半晌，她輕聲說：“那就……見見吧。”
母親看著她，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絲不舍。
“云兒，”她說，“你祖母若是在，一定很高興。”
朝云沒說話。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
窗外的桃花正開得熱鬧，粉粉白白的一片，像是給這個春天涂上了一層胭脂。
十六年了。
她等的那個答案，終于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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