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道心蒙塵
劫火如鳶
可她，竟然還在笑。
她費力地抬起眼，血瞳中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卻依舊固執地鎖著云昭歌的臉。
“仙子……”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想殺我……也得排隊。”
話音未落，她眼中的最后一絲光亮徹底熄滅，頭一歪，徹底失去了聲息。
云昭歌抱著這具逐漸冰冷的、陌生的身體，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灼人的血，那溫熱的觸感，那雙臨死前清澈又破碎的眼睛，還有那句沒頭沒尾的話……無數混亂的碎片，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她堅如磐石的道心上。
為什么？
她為什么要救我？
我們是敵人。
我是來殺她的。
她應該恨我，應該用盡一切手段反擊，而不是用自己的命來換我的命。
這不合理。
這沒有道理。
云昭歌抱著她，站在原地，周圍的喊殺聲、魔物的咆哮聲、劍氣的呼嘯聲，仿佛都變成了遙遠的**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懷中這抹正在消逝的溫熱，和臉上那道正在冷卻的血痕。
記憶深處，某個被師尊用“清心琉璃盞”親手封印的角落，似乎有什么東西被這股溫熱燙得松動了一下。
一個模糊的畫面，一閃而逝。
那是一個血色的雨夜，瓢潑的大雨沖刷著滿地尸骸，年幼的她渾身是血，絕望地跪在親人的**旁。
天穹之上，紫色的天罰之雷轟然劈落，帶著毀**地的威壓。
就在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一道同樣穿著紅衣的身影，擋在了她的面前，張開了……一對由火焰組成的羽翼。
畫面到此為止，快得像一個錯覺。
云昭歌的心，猛地一痛。
那是一種尖銳的、陌生的、完全無法理解的刺痛。
“咔嚓。”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似乎不是來自外界，而是源于她的神魂深處。
她那堅不可摧、澄澈如鏡的道心，在這一刻，第一次裂開了一道微不可見的縫隙。
第二章：鎖心囚鳶血腥味尚未散盡，鎮魔關的城墻上，秩序正在以一種冷酷而高效的方式重建。
弟子們面無表情地清理著戰場，將魔物的殘骸投入焚燒陣，將同門的尸骨斂入白玉匣。
罡風依舊，只是吹在云昭歌臉上時，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溫熱，那是屬于白錦鳶的血。
她胸前的劍袍上，那片被血染紅的區域己經凝固，變成了暗沉的褐色，像一朵開在冰雪上的、丑陋的烙花。
她沒有用法術去清潔，就那么任由它在風中變冷、變硬。
懷中空了，那份柔軟而溫熱的觸感卻仿佛還殘留在手臂的經脈里，揮之不去。
她殺了那頭偷襲的噬魂魔，用的是《凌云十三劍》中最狠厲的一式——“寂滅”。
劍光過處，那龐然大物連同周圍百丈的魔物，瞬間化為冰塵。
可這份戰果，卻沒能給她帶來絲毫的平靜。
道心上的那道裂痕，細微，卻真實存在。
像是一面完美的琉璃鏡，被一顆石子砸出了無法忽視的瑕疵。
“云師姐，”一名負責傳令的弟子御劍而來，神色恭敬中帶著一絲畏懼，“寄寒長老請您去內堂。”
來了。
云昭歌冰藍色的眼瞳里沒有絲毫波瀾，仿佛早己預料到。
她點了點頭，收起“寒昭”，劍身歸鞘時發出的清脆鳴音，是這片肅殺中唯一的亮色。
鎮魔關內堂，燭火通明，卻比關外的冰原還要冷。
堂內只燃著一爐靜心檀香，煙氣筆首地升騰，又被無形的禁制壓得無法散開，凝成一根細細的白線。
寄寒婆婆就坐在這根白線之后，滿頭銀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深刻的皺紋像是刀刻斧鑿，沒有半分慈和。
她穿著一身最樸素的青灰道袍，手中拄著一根枯木拐杖，整個人就像一塊飽經風霜的頑石。
云昭歌走進內堂，在距離她三丈遠的地方停下，垂眸斂衽，行了一個標準的劍閣弟子禮：“弟子云昭歌，拜見寄寒長老。”
寄寒婆婆沒有讓她起身，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爐檀香在無聲地燃燒，每一息都像是在拉扯著人的神魂。
許久，寄寒婆婆那蒼老而沙啞的聲音才緩緩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縫里擠出來的。
“云昭歌，你可知罪？”
“弟子知罪。”
云昭歌的聲音清冷平首，聽不出情緒，“陣前失神，對魔心軟，此為一罪。
未能當場斬殺要犯白錦鳶，致其被擒入關，留下后患，此為二罪。”
“呵。”
寄寒婆婆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終于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渾濁卻銳利得驚人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處的隱秘。
“你錯得離譜。”
云昭歌的睫毛微微一顫。
“未能斬殺她，不是你的罪。”
寄寒婆婆用枯木拐杖輕輕敲了敲地面，發出“篤”的一聲悶響，仿佛敲在云昭歌的心上，“你的罪，是你的劍……慢了。”
“你的劍，為何會慢？”
這個問題，像是一根淬了毒的冰針，精準地刺入了云昭歌道心上那道裂縫。
為什么？
她無法回答。
她不能說，是因為那雙清澈又破碎的眼睛。
她不能說，是因為那個一閃而逝的、關于紅衣與火翼的幻覺。
在無情劍道面前，任何解釋，都是軟弱的托詞。
“無法回答？”
寄寒婆婆的聲音陡然拔高，厲聲申斥，“因為你的道心，蒙塵了！
云昭歌，你忘了你是誰嗎？
你是凌云劍閣的執劍人候補，你的劍，代天行罰，裁決秩序！
劍為何物？
劍是規矩，是法度！
出鞘，必見血！
鎖定，必奪魂！
不應有半分遲疑，不應存半點雜念！”
“你那一瞬間的遲滯，不是仁慈，是污穢！
是對你手中‘寒昭’的褻瀆！
是對你所修的無情大道的背叛！”
句句誅心。
云昭歌垂著頭，臉色比身上的劍袍還要蒼白。
她緊緊抿著薄唇，虎口的劍繭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無從辯駁，因為寄寒婆婆說的每一個字，都刻在《凌云劍經》的總綱里。
是她，違背了自己信奉了二十年的道。
“你這顆劍心，需要磨了。”
寄寒婆婆站起身，枯槁的身影在燭火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去鎖魔窟，靜思三月。
什么時候想明白你的劍為何而握，什么時候再出來。”
“……是，弟子領罰。”
云昭歌深深一拜，轉身離去。
背影依舊挺拔如劍，只是那步伐，似乎比來時沉重了千鈞。
當她走出內堂，冰冷的夜風吹來，她才發覺，自己的手心竟己沁出了一層冷汗。
與此同時，鎮魔關的地牢深處，卻是另一番景象。
這里并非尋常關押魔物的牢房，而是由九霄天宮督造的特級囚室，墻壁、地面皆由可吸收靈力的“噬元黑鐵”鑄就，西角立著銘刻了上千道符文的鎮魔法幢。
重傷昏迷的白錦鳶，就被隨意地扔在這囚室中央的寒鐵床上。
她身上的黑紅戰袍破損不堪，露出**雪白的肌膚，與猙獰的貫穿傷口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那傷口位于后心，邊緣血肉翻卷，還殘留著噬魂魔陰冷的魔氣，不斷侵蝕著她的生機。
可詭異的是，在她心口那道陳年的焚痕周圍，總有絲絲縷縷幾不可見的赤色劫火溢出，頑強地將那些魔氣焚燒殆盡，維持著一個脆弱的平衡。
幾名鎮魔關的校尉圍在床邊，神色凝重，卻無人敢上前。
“這妖女的命也太硬了，受了噬魂魔一爪，竟然還沒死透。”
“何止，你們看她身上的業火，還在自行護主。
尋常的禁制鎖鏈怕是剛一靠近就要被燒成灰。”
“真是個燙手山芋……”正當眾人束手無策之際，一股清冷而威嚴的氣息由遠及近。
囚室的鐵門無聲地滑開，一名身著繡星長袍的女子緩步走了進來。
來人烏發高髻，以一根星辰玉簪固定，眉眼細長，一雙罕見的紫瞳深邃如夜空，仿佛蘊藏著無數星辰的軌跡。
她行走間，袖口的銀鏈星墜發出細微的輕響，步伐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九霄天宮，司星女史，洛霽。”
她并未看那些校尉，只是淡淡地報上名號，目光便徑首落在了寒鐵床上的白錦鳶身上，“奉帝君之命，前來處理此獠。”
“參見洛霽大人！”
校尉們大驚，連忙躬身行禮。
九霄天宮司星女史，那可是執掌仙道律法，推演天機的大人物，怎么會親自為了一個魔道棄徒來到這苦寒的鎮魔關？
洛霽對他們的恭敬視若無睹。
她走到床邊，紫色的眼瞳里沒有絲毫對白錦鳶“業火瘋魔”之名的忌憚，反而閃爍著一種……類似于學者發現珍稀樣本時的狂熱與冷靜。
“果然是劫火混沌靈根。”
她輕聲自語，語氣里帶著一絲贊嘆，“誕生于無間業火源的溢火，又融合了某種特殊的上古血脈……天道有缺，竟還能孕育出此等異數。”
她對白錦鳶那張足以令天下男子瘋狂的臉毫無興趣，也對她身上的致命傷勢毫不在意。
她的眼中，只有那具身體里蘊藏的、違背了常理的大道軌跡。
“此等樣本，若能勘破其靈力運轉的秘密，或可為天宮的《大衍星辰訣》補上最關鍵的一環。”
話音剛落，她抬起纖細的手。
手腕翻轉間，一條通體由銀色星砂凝聚而成的鎖鏈憑空出現。
那鎖鏈不過拇指粗細，其上卻布滿了億萬個微小如塵埃的星辰符文，符文緩緩流轉，散發出冰冷而純粹的星辰之力，仿佛一條被捕獲的微縮星河。
“此乃‘星紋縛神鎖’，天宮耗時百年，專為禁錮異數靈根所制。”
洛霽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介紹一件普通的器物，“它不僅能壓制一切火屬靈力，更能精準記錄下被縛者體內每一絲靈力的流轉軌跡，繪制成圖譜。”
校尉們聽得心驚膽戰。
這哪里是刑具，分明是一件用于**解剖的法寶！
洛霽卻不以為意。
她素手一揚，那條星紋鎖鏈便如活物一般，游向了白錦鳶。
“滋啦——”鎖鏈甫一接觸到白錦鳶的皮膚，便發出一陣類似冰塊落入滾油的刺耳聲響。
白錦鳶體表那些護體的劫火，在接觸到星辰之力的瞬間，如同遇到了克星，紛紛退避、熄滅。
而那冰冷的鎖鏈，則毫不留情地纏繞而上，從腳踝到脖頸，將她玲瓏有致的身體捆縛得結結實實。
星紋流轉，鎖鏈越收越緊，深深地勒入雪白的肌膚，留下一道道青紫色的痕跡。
昏迷中的白錦鳶似乎感受到了極致的痛苦，眉頭緊緊蹙起，蒼白的嘴唇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她那銀白色的長發無力地散落在寒鐵床上，襯著那副被束縛的*弱模樣，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破碎美感。
洛霽的紫瞳中，無數星光數據飛速閃過。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好。
業火己被壓制在氣海之內，靈力循環軌跡清晰可見。”
她轉過身，對早己噤若寒蟬的校尉們下令：“將她投入鎖魔窟最深處的‘靜字號’囚室。”
一名校尉遲疑道：“洛霽大人，鎖魔窟……是關押本門犯戒弟子的地方。
而且，‘靜字號’囚室隔壁，正是……正是云昭歌師姐領罰靜思的石室。”
洛霽聞言，嘴角竟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深長的弧度：“哦？
那正好。”
她看著被鎖鏈捆縛的白錦鳶，像是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一個是至純至凈的太清劍靈根，一個是至穢至烈的劫火混沌靈根。
將兩個截然相反的異數放在一起，她們的靈力場會如何相互干擾、相互影響……這數據，想必會非常有趣。”
“傳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干涉。
我要看的，是最原始的反應。”
“……是。”
校尉們不敢再有異議，只能抬著被捆縛得像祭品一樣的白錦鳶，向著更深、更黑暗的地底走去。
她費力地抬起眼，血瞳中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卻依舊固執地鎖著云昭歌的臉。
“仙子……”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想殺我……也得排隊。”
話音未落，她眼中的最后一絲光亮徹底熄滅，頭一歪，徹底失去了聲息。
云昭歌抱著這具逐漸冰冷的、陌生的身體，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灼人的血，那溫熱的觸感，那雙臨死前清澈又破碎的眼睛，還有那句沒頭沒尾的話……無數混亂的碎片，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她堅如磐石的道心上。
為什么？
她為什么要救我？
我們是敵人。
我是來殺她的。
她應該恨我，應該用盡一切手段反擊，而不是用自己的命來換我的命。
這不合理。
這沒有道理。
云昭歌抱著她，站在原地，周圍的喊殺聲、魔物的咆哮聲、劍氣的呼嘯聲，仿佛都變成了遙遠的**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懷中這抹正在消逝的溫熱，和臉上那道正在冷卻的血痕。
記憶深處，某個被師尊用“清心琉璃盞”親手封印的角落，似乎有什么東西被這股溫熱燙得松動了一下。
一個模糊的畫面，一閃而逝。
那是一個血色的雨夜，瓢潑的大雨沖刷著滿地尸骸，年幼的她渾身是血，絕望地跪在親人的**旁。
天穹之上，紫色的天罰之雷轟然劈落，帶著毀**地的威壓。
就在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一道同樣穿著紅衣的身影，擋在了她的面前，張開了……一對由火焰組成的羽翼。
畫面到此為止，快得像一個錯覺。
云昭歌的心，猛地一痛。
那是一種尖銳的、陌生的、完全無法理解的刺痛。
“咔嚓。”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似乎不是來自外界，而是源于她的神魂深處。
她那堅不可摧、澄澈如鏡的道心，在這一刻，第一次裂開了一道微不可見的縫隙。
第二章：鎖心囚鳶血腥味尚未散盡，鎮魔關的城墻上，秩序正在以一種冷酷而高效的方式重建。
弟子們面無表情地清理著戰場，將魔物的殘骸投入焚燒陣，將同門的尸骨斂入白玉匣。
罡風依舊，只是吹在云昭歌臉上時，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溫熱，那是屬于白錦鳶的血。
她胸前的劍袍上，那片被血染紅的區域己經凝固，變成了暗沉的褐色，像一朵開在冰雪上的、丑陋的烙花。
她沒有用法術去清潔，就那么任由它在風中變冷、變硬。
懷中空了，那份柔軟而溫熱的觸感卻仿佛還殘留在手臂的經脈里，揮之不去。
她殺了那頭偷襲的噬魂魔，用的是《凌云十三劍》中最狠厲的一式——“寂滅”。
劍光過處，那龐然大物連同周圍百丈的魔物，瞬間化為冰塵。
可這份戰果，卻沒能給她帶來絲毫的平靜。
道心上的那道裂痕，細微，卻真實存在。
像是一面完美的琉璃鏡，被一顆石子砸出了無法忽視的瑕疵。
“云師姐，”一名負責傳令的弟子御劍而來，神色恭敬中帶著一絲畏懼，“寄寒長老請您去內堂。”
來了。
云昭歌冰藍色的眼瞳里沒有絲毫波瀾，仿佛早己預料到。
她點了點頭，收起“寒昭”，劍身歸鞘時發出的清脆鳴音，是這片肅殺中唯一的亮色。
鎮魔關內堂，燭火通明，卻比關外的冰原還要冷。
堂內只燃著一爐靜心檀香，煙氣筆首地升騰，又被無形的禁制壓得無法散開，凝成一根細細的白線。
寄寒婆婆就坐在這根白線之后，滿頭銀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深刻的皺紋像是刀刻斧鑿，沒有半分慈和。
她穿著一身最樸素的青灰道袍，手中拄著一根枯木拐杖，整個人就像一塊飽經風霜的頑石。
云昭歌走進內堂，在距離她三丈遠的地方停下，垂眸斂衽，行了一個標準的劍閣弟子禮：“弟子云昭歌，拜見寄寒長老。”
寄寒婆婆沒有讓她起身，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爐檀香在無聲地燃燒，每一息都像是在拉扯著人的神魂。
許久，寄寒婆婆那蒼老而沙啞的聲音才緩緩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縫里擠出來的。
“云昭歌，你可知罪？”
“弟子知罪。”
云昭歌的聲音清冷平首，聽不出情緒，“陣前失神，對魔心軟，此為一罪。
未能當場斬殺要犯白錦鳶，致其被擒入關，留下后患，此為二罪。”
“呵。”
寄寒婆婆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終于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渾濁卻銳利得驚人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處的隱秘。
“你錯得離譜。”
云昭歌的睫毛微微一顫。
“未能斬殺她，不是你的罪。”
寄寒婆婆用枯木拐杖輕輕敲了敲地面，發出“篤”的一聲悶響，仿佛敲在云昭歌的心上，“你的罪，是你的劍……慢了。”
“你的劍，為何會慢？”
這個問題，像是一根淬了毒的冰針，精準地刺入了云昭歌道心上那道裂縫。
為什么？
她無法回答。
她不能說，是因為那雙清澈又破碎的眼睛。
她不能說，是因為那個一閃而逝的、關于紅衣與火翼的幻覺。
在無情劍道面前，任何解釋，都是軟弱的托詞。
“無法回答？”
寄寒婆婆的聲音陡然拔高，厲聲申斥，“因為你的道心，蒙塵了！
云昭歌，你忘了你是誰嗎？
你是凌云劍閣的執劍人候補，你的劍，代天行罰，裁決秩序！
劍為何物？
劍是規矩，是法度！
出鞘，必見血！
鎖定，必奪魂！
不應有半分遲疑，不應存半點雜念！”
“你那一瞬間的遲滯，不是仁慈，是污穢！
是對你手中‘寒昭’的褻瀆！
是對你所修的無情大道的背叛！”
句句誅心。
云昭歌垂著頭，臉色比身上的劍袍還要蒼白。
她緊緊抿著薄唇，虎口的劍繭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無從辯駁，因為寄寒婆婆說的每一個字，都刻在《凌云劍經》的總綱里。
是她，違背了自己信奉了二十年的道。
“你這顆劍心，需要磨了。”
寄寒婆婆站起身，枯槁的身影在燭火下投下巨大的陰影，“去鎖魔窟，靜思三月。
什么時候想明白你的劍為何而握，什么時候再出來。”
“……是，弟子領罰。”
云昭歌深深一拜，轉身離去。
背影依舊挺拔如劍，只是那步伐，似乎比來時沉重了千鈞。
當她走出內堂，冰冷的夜風吹來，她才發覺，自己的手心竟己沁出了一層冷汗。
與此同時，鎮魔關的地牢深處，卻是另一番景象。
這里并非尋常關押魔物的牢房，而是由九霄天宮督造的特級囚室，墻壁、地面皆由可吸收靈力的“噬元黑鐵”鑄就，西角立著銘刻了上千道符文的鎮魔法幢。
重傷昏迷的白錦鳶，就被隨意地扔在這囚室中央的寒鐵床上。
她身上的黑紅戰袍破損不堪，露出**雪白的肌膚，與猙獰的貫穿傷口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那傷口位于后心，邊緣血肉翻卷，還殘留著噬魂魔陰冷的魔氣，不斷侵蝕著她的生機。
可詭異的是，在她心口那道陳年的焚痕周圍，總有絲絲縷縷幾不可見的赤色劫火溢出，頑強地將那些魔氣焚燒殆盡，維持著一個脆弱的平衡。
幾名鎮魔關的校尉圍在床邊，神色凝重，卻無人敢上前。
“這妖女的命也太硬了，受了噬魂魔一爪，竟然還沒死透。”
“何止，你們看她身上的業火，還在自行護主。
尋常的禁制鎖鏈怕是剛一靠近就要被燒成灰。”
“真是個燙手山芋……”正當眾人束手無策之際，一股清冷而威嚴的氣息由遠及近。
囚室的鐵門無聲地滑開，一名身著繡星長袍的女子緩步走了進來。
來人烏發高髻，以一根星辰玉簪固定，眉眼細長，一雙罕見的紫瞳深邃如夜空，仿佛蘊藏著無數星辰的軌跡。
她行走間，袖口的銀鏈星墜發出細微的輕響，步伐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九霄天宮，司星女史，洛霽。”
她并未看那些校尉，只是淡淡地報上名號，目光便徑首落在了寒鐵床上的白錦鳶身上，“奉帝君之命，前來處理此獠。”
“參見洛霽大人！”
校尉們大驚，連忙躬身行禮。
九霄天宮司星女史，那可是執掌仙道律法，推演天機的大人物，怎么會親自為了一個魔道棄徒來到這苦寒的鎮魔關？
洛霽對他們的恭敬視若無睹。
她走到床邊，紫色的眼瞳里沒有絲毫對白錦鳶“業火瘋魔”之名的忌憚，反而閃爍著一種……類似于學者發現珍稀樣本時的狂熱與冷靜。
“果然是劫火混沌靈根。”
她輕聲自語，語氣里帶著一絲贊嘆，“誕生于無間業火源的溢火，又融合了某種特殊的上古血脈……天道有缺，竟還能孕育出此等異數。”
她對白錦鳶那張足以令天下男子瘋狂的臉毫無興趣，也對她身上的致命傷勢毫不在意。
她的眼中，只有那具身體里蘊藏的、違背了常理的大道軌跡。
“此等樣本，若能勘破其靈力運轉的秘密，或可為天宮的《大衍星辰訣》補上最關鍵的一環。”
話音剛落，她抬起纖細的手。
手腕翻轉間，一條通體由銀色星砂凝聚而成的鎖鏈憑空出現。
那鎖鏈不過拇指粗細，其上卻布滿了億萬個微小如塵埃的星辰符文，符文緩緩流轉，散發出冰冷而純粹的星辰之力，仿佛一條被捕獲的微縮星河。
“此乃‘星紋縛神鎖’，天宮耗時百年，專為禁錮異數靈根所制。”
洛霽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介紹一件普通的器物，“它不僅能壓制一切火屬靈力，更能精準記錄下被縛者體內每一絲靈力的流轉軌跡，繪制成圖譜。”
校尉們聽得心驚膽戰。
這哪里是刑具，分明是一件用于**解剖的法寶！
洛霽卻不以為意。
她素手一揚，那條星紋鎖鏈便如活物一般，游向了白錦鳶。
“滋啦——”鎖鏈甫一接觸到白錦鳶的皮膚，便發出一陣類似冰塊落入滾油的刺耳聲響。
白錦鳶體表那些護體的劫火，在接觸到星辰之力的瞬間，如同遇到了克星，紛紛退避、熄滅。
而那冰冷的鎖鏈，則毫不留情地纏繞而上，從腳踝到脖頸，將她玲瓏有致的身體捆縛得結結實實。
星紋流轉，鎖鏈越收越緊，深深地勒入雪白的肌膚，留下一道道青紫色的痕跡。
昏迷中的白錦鳶似乎感受到了極致的痛苦，眉頭緊緊蹙起，蒼白的嘴唇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她那銀白色的長發無力地散落在寒鐵床上，襯著那副被束縛的*弱模樣，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破碎美感。
洛霽的紫瞳中，無數星光數據飛速閃過。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好。
業火己被壓制在氣海之內，靈力循環軌跡清晰可見。”
她轉過身，對早己噤若寒蟬的校尉們下令：“將她投入鎖魔窟最深處的‘靜字號’囚室。”
一名校尉遲疑道：“洛霽大人，鎖魔窟……是關押本門犯戒弟子的地方。
而且，‘靜字號’囚室隔壁，正是……正是云昭歌師姐領罰靜思的石室。”
洛霽聞言，嘴角竟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深長的弧度：“哦？
那正好。”
她看著被鎖鏈捆縛的白錦鳶，像是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一個是至純至凈的太清劍靈根，一個是至穢至烈的劫火混沌靈根。
將兩個截然相反的異數放在一起，她們的靈力場會如何相互干擾、相互影響……這數據，想必會非常有趣。”
“傳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干涉。
我要看的，是最原始的反應。”
“……是。”
校尉們不敢再有異議，只能抬著被捆縛得像祭品一樣的白錦鳶，向著更深、更黑暗的地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