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攜榮光歸來,前任他悔瘋了
意外------------------------------------------,向來是被滿城梧桐葉裹著的。,到教學(xué)區(qū)的青磚步道,再到宿舍樓前蜿蜒的小徑,層層疊疊的梧桐葉被秋風(fēng)染成通透的鎏金,鋪得滿地都是,像被天神隨手傾灑的碎金,踩上去會發(fā)出細(xì)碎又溫柔的“沙沙”聲。風(fēng)是帶著涼意的,不似盛夏那般燥熱,也不似隆冬那般刺骨,卷著半空盤旋的枯葉,慢悠悠掠過紅墻黛瓦的教學(xué)樓,擦過磨砂玻璃窗,最終輕輕落在窗沿上,打著旋兒停駐,像是貪戀窗內(nèi)那一點微弱的暖意。。,教室里稀稀拉拉坐著不到二十個人,大多低頭刷著手機(jī),或是湊在一起低聲聊著實習(xí)、考研、畢業(yè)旅行的話題,喧鬧的人聲混著窗外的風(fēng)聲,本該是熱鬧的,卻偏偏將她所在的這一隅,襯得愈發(fā)安靜。,脊背沒有依靠椅背,一身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衫,襯得肩線利落又纖細(xì),下身是一條煙灰色直筒牛仔褲,干凈得沒有一絲褶皺。指尖正輕輕摩挲著攤開在桌面的專業(yè)課本,紙張邊緣被反復(fù)摩挲得微微發(fā)毛,那是她無意識的小動作。目光明明落在窗外漫天飛舞的梧桐葉上,長長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淡的陰影,可那雙漂亮的眼睛里,卻沒有半點焦距,空洞得像是盛著一潭化不開的秋水,沉靜,又毫無波瀾。。,而是極具攻擊性、一眼就能攝人心魄的嫵媚。眼尾天生微微上挑,像是被匠人精心勾勒過的鳳眼,瞳仁是純正的黑,冷調(diào)又清亮,看人的時候不笑,也自帶幾分勾人的意味;眉形利落清晰,不施粉黛也透著精致;唇形飽滿,唇色是自然的淡粉,不涂口紅也顯得嬌**滴;膚色是冷調(diào)的冷白皮,白得近乎透明,在秋日透過玻璃窗灑進(jìn)來的柔光里,泛著細(xì)膩的光澤。,沒有刻意打理,只是用一根簡單的黑色發(fā)圈松松挽在腦后,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線條優(yōu)美的脖頸。幾縷不聽話的碎發(fā)從耳側(cè)垂落,隨風(fēng)輕輕拂過頸側(cè),襯得那截脖頸愈發(fā)纖細(xì)修長,連下頜線都鋒利得恰到好處。這樣一張臉,放在美女如云的A大,也是當(dāng)之無愧的校花級別,足以讓全校男生為之瘋狂,讓女生忍不住偷偷打量、暗自艷羨。,這張艷得灼眼的臉上,永遠(yuǎn)掛著一層化不開的清冷。,獨自開在皚皚白雪中的紅玫瑰,花瓣艷得驚心動魄,卻周身裹著寒氣,冷得拒人千里,誰也靠近不得,誰也不敢輕易觸碰。她從不主動與人說話,臉上極少出現(xiàn)笑容,就連走路,都是獨來獨往,步伐從容,身姿挺拔,像一株遺世獨立的寒梅,自帶疏離的結(jié)界,將周遭所有的熱鬧與喧囂,統(tǒng)統(tǒng)隔絕在外。,教授還在慢條斯理地講著專業(yè)理論,聲音透過麥克風(fēng)傳遍整個教室,可那些枯燥的知識點,一字一句飄進(jìn)沈知意的耳朵里,卻根本落不進(jìn)心里。她的思緒,早已被秋風(fēng)卷著梧桐葉,飄回了那些早已模糊,卻又刻在骨子里的童年時光。,比同齡孩子更早懂得人情冷暖,也更早看清,自己的父母,和別人家的,從來都不一樣。,是這座城市里最普通不過的送貨員。父親開著一輛老舊的廂式貨車,母親坐在副駕,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夜色深沉才歸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候。他們勤勤懇懇,風(fēng)雨無阻,用最辛苦的體力勞動,給她提供了一間不算寬敞,卻始終溫暖安穩(wěn)的出租屋,每個月都會準(zhǔn)時把足夠的生活費打到她的***里,從沒有讓她缺過吃穿,從沒有讓她在物質(zhì)上受過半點委屈。,也僅僅只有這些。,從來沒有過睡前故事。別的小朋友躺在爸爸媽媽懷里,聽著童話進(jìn)入夢鄉(xiāng)時,她只能一個人抱著毛絨玩具,躺在小小的兒童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燈光,默默睡著。她的房間里,永遠(yuǎn)只有她一個人的呼吸聲,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蟲鳴。
她也沒有過生病時的悉心照料。小時候發(fā)燒,渾身滾燙,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只能自己掙扎著爬起來,倒一杯溫水,找出家里備用的退燒藥,就著冷水吞下去,再裹緊被子悶汗。父母回來時,只會淡淡看她一眼,丟下一句“自己注意點身體”,便轉(zhuǎn)身走進(jìn)廚房,或是洗漱休息,沒有多余的問候,沒有溫柔的**,更沒有徹夜守在床邊的陪伴。
放學(xué)時的校門口,永遠(yuǎn)擠滿了等待孩子的家長,雨傘、保溫杯、殷切的目光,構(gòu)成了最溫暖的畫面。可沈知意的身邊,從來沒有過父母的身影。從小學(xué)到高中,再到大學(xué),她永遠(yuǎn)是自己背著書包,獨自走過長長的放學(xué)路,晴天淋雨,雨天撐傘,摔倒了自己爬起來,受了委屈自己咽下去。
甚至連一句最普通的溫柔叮囑,在她的成長里,都屈指可數(shù)。
“天冷了多穿點衣服路上注意安全好好吃飯”,這些別人耳朵里聽膩了的嘮叨,對沈知意而言,都是奢侈品。父母和她說話,永遠(yuǎn)是客氣又疏離的語氣,像對待一個同住一個屋檐下的房客,而非親生女兒。他們不會過問她的學(xué)習(xí),不會關(guān)心她的情緒,不會在意她開不開心、難不難過,家里的氣氛永遠(yuǎn)是平淡的,甚至是沉悶的,沒有歡聲笑語,沒有親密無間,沒有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聊天的溫馨。
他們的相處模式,早已固定成了一種模式化的客氣。
早上出門,一句淡淡的“我走了”;晚上歸家,一句平淡的“回來了”;飯桌上安靜地吃飯,吃完各自回房,沒有交流,沒有親近,連眼神的交匯都少得可憐。沈知意小時候也曾偷偷羨慕過別的小朋友,也曾小心翼翼地試圖靠近父母,拽著母親的衣角撒嬌,拿著滿分的試卷給父親看,可換來的,永遠(yuǎn)是淡淡的一句“知道了別耽誤學(xué)習(xí)”,沒有夸獎,沒有擁抱,沒有任何她渴望的溫情。
久而久之,她便習(xí)慣了。
習(xí)慣了這份淡漠,習(xí)慣了無人關(guān)懷,習(xí)慣了獨自長大,也習(xí)慣了不再奢求任何親情溫暖。她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心底,把所有的依賴都掐斷,學(xué)著獨立,學(xué)著堅強(qiáng),學(xué)著把自己包裹在清冷的外殼之下,不期待,不失望,不受傷。她以為,這樣平淡疏離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哪怕沒有親情,至少她還有血親,至少她不是孤身一人。
直到半個月前,一通冰冷刺骨的電話,徹底打碎了她原本平靜無波的生活。
那天她正在圖書館查資料,手機(jī)在包里瘋狂震動,陌生的座機(jī)號碼,接通的那一刻,聽筒里傳來的是**公事公辦的聲音,沒有溫度,沒有情緒,一字一句,卻像一把冰冷的錘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你是沈建平和劉梅的女兒沈知意嗎?你的父母在送貨途中,于繞城高速發(fā)生嚴(yán)重車禍,搶救無效,雙雙離世,請你盡快過來處理后事。”
那一刻,圖書館里安靜得能聽見翻書的聲音,可沈知意卻覺得,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她握著手機(jī),站在書架之間,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手腳冰涼,耳邊嗡嗡作響,眼前一片發(fā)黑,連站都站不穩(wěn),只能伸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書架邊緣,才勉強(qiáng)沒有倒下。“離世”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重如千斤,砸得她喘不過氣。
她甚至來不及反應(yīng),來不及悲傷,就渾渾噩噩地趕去了事故處理中心。
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沒有崩潰失控的情緒,她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跟著工作人員走流程,簽字,確認(rèn)身份,看一眼蓋著白布的、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的父母。白布下的身形,是她熟悉了二十多年的,可那一刻,她卻覺得無比陌生。
他們是她的血親,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可他們活著的時候,她不曾擁有過他們的溫情;他們走了,她連一場痛徹心扉的悲傷,都顯得那么突兀,那么空洞。
處理后事的過程,潦草得讓人心寒,更讓人心酸。
沒有親友吊唁,沒有繁瑣的儀式,沒有前來安慰的親戚,甚至連一個幫忙搭把手的人都沒有。父母一輩子勤勤懇懇,老實本分,沒有什么朋友,更沒有多余的親人,沈知意作為他們唯一的女兒,孤零零地站在空蕩蕩的房間里,處理著所有的一切。
肇事方全責(zé),經(jīng)過協(xié)商,賠付了五十萬賠償金。一張薄薄的***,被工作人員輕輕推到她的面前,帶著公式化的同情,說了幾句“節(jié)哀順變保重身體”,便匆匆離去,偌大的空間,瞬間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拿起那張***,指尖冰涼,卡片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可握在手里,卻重得讓她指尖發(fā)顫。
五十萬,是用她父母的命換來的。
是那個一輩子辛苦奔波、沉默寡言的父親,是那個永遠(yuǎn)冷淡疏離、不曾給過她半句溫柔的母親,用生命換來的。
她拿著***,慢慢走回那個住了十幾年的老家。那是一間老舊的居民樓,狹小的客廳,斑駁的墻壁,簡單的家具,處處都留著父母生活的痕跡,卻再也沒有了他們的氣息。沒有煙火氣,沒有說話聲,沒有腳步聲,安安靜靜,空空蕩蕩,像一個被遺棄的牢籠。
沈知意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滑坐在地上。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暮色四合,將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片灰暗之中。沒有開燈,沒有聲音,只有她一個人的呼吸,在空曠的房間里輕輕回蕩。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什么叫孤家寡人。
從前覺得父母淡漠,覺得家庭冰冷,覺得一個人清凈,可當(dāng)真的失去了這世上唯一的血親,當(dāng)真的變成了徹頭徹尾的孤身一人,她才明白,那份她從未珍惜過、從未渴望過的親情,哪怕只有一絲血緣的牽絆,也是她在這世間唯一的根。
如今,根斷了。
她成了無根的浮萍,在這茫茫人世間,隨風(fēng)飄蕩,無依無靠。
眼淚終于在這一刻,無聲地滑落。
沒有哭聲,沒有哽咽,只有滾燙的淚水,順著冷白的臉頰,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冰涼。
回到A大后,日子還在繼續(xù)。
她已是大四學(xué)生,課程不多,大部分同學(xué)都在忙著找實習(xí)、準(zhǔn)備考研、考公,校園里處處都是忙碌又充滿希望的身影,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未來奔波,朝氣蓬勃,意氣風(fēng)發(fā)。
可這場突如其來的家庭劇變,像一塊沉重的巨石,狠狠壓在沈知意的心頭,將她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光亮,統(tǒng)統(tǒng)壓進(jìn)了谷底。她提不起精神,沒有心思考慮未來,沒有力氣融入人群,只想把自己藏起來,藏在一個無人打擾的角落,獨自消化著這份鋪天蓋地的孤寂與悲傷。
她住的宿舍,是四人間。
另外三個女生,是從大一就朝夕相處的室友,性格開朗,關(guān)系親密,平日里總是說說笑笑,抱團(tuán)取暖,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逛街,一起分享心事,宿舍里永遠(yuǎn)充滿了歡聲笑語。
唯獨沈知意,永遠(yuǎn)是那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不是她們刻意排擠,也不是她故意疏遠(yuǎn),而是她那張過于出挑的臉,和骨子里自帶的清冷性子,讓她天生就無法融入這樣熱鬧的小團(tuán)體。她們會在背后偷偷議論她的美貌,議論她身后絡(luò)繹不絕的追求者,議論她獨來獨往的神秘,會好奇她的家世,好奇她的生活,卻從不會主動與她深交,也從不敢輕易靠近這座帶著寒氣的“冰山”。
沈知意從來不在意這些。
孑然一身慣了,反而覺得清凈。不用應(yīng)付無意義的社交,不用勉強(qiáng)自己融入不喜歡的圈子,不用戴著面具笑臉相迎,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上課,一個人去圖書館,一個人走在梧桐樹下,自在,又安心。
可現(xiàn)在,不一樣了。
從前覺得清凈的獨處,如今變成了蝕骨的孤寂;從前覺得安心的獨處,如今變成了無處安放的慌張。
空蕩蕩的宿舍,室友們結(jié)伴出去上課、約會、實習(xí),只剩下她一個人,坐在靠窗的書桌前,看著窗外蕭瑟的秋風(fēng),看著漫天飛舞的落葉,看著夕陽一點點沉落,將天空染成壓抑的橘紅色。宿舍里的空氣安靜得可怕,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靜得能聽見窗外秋風(fēng)掠過樹葉的聲音,靜得讓她心底的孤寂,被無限放大,像潮水一般,將她徹底淹沒。
她輕輕抬手,指尖慢慢抬起,小心翼翼地,輕輕觸了觸藏在衣領(lǐng)下的東西。
那是一條老舊的項鏈,是父母唯一留給她的遺物。
項鏈的鏈條是銀色的,早已失去了光澤,布滿了細(xì)微的劃痕,看起來廉價又普通;吊墜是一個模糊不清的動物造型,像是一只小狐貍,又像是一只小貓,線條磨損得厲害,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模樣,唯有動物嘴里鑲嵌的一顆小小的紅寶石,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又妖冶的光。
那一點紅,不刺眼,卻足夠明亮,是她這段灰暗無光、滿目蒼涼的日子里,唯一一點微弱的亮色,唯一一點能讓她感受到牽絆的溫度。
這是她在整理父母遺物時,在母親老舊的首飾盒里找到的。
母親一輩子樸素,從來沒有戴過什么貴重的首飾,這條項鏈,是她唯一一件算得上“飾品”的東西,平日里也從不佩戴,只是靜靜收在盒子里。沈知意以前從未見過,也從未聽母親提起過,可現(xiàn)在,它成了父母留給她的唯一念想,成了她在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與血親有關(guān)的東西。
她把項鏈貼身戴著,藏在衣領(lǐng)下,緊貼著心口的位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絲溫暖,最后一絲依靠。
沈知意緩緩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緒——悲傷,孤寂,茫然,無措,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溫暖的微弱渴望。
父母待她,雖不親厚,雖無溫情,雖疏離淡漠,可終究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是她存在于這世間的證明。如今,連他們都不在了,往后漫漫人生路,風(fēng)雨兼程,喜怒哀樂,柴米油鹽,再也沒有一個人,與她有著血脈相連的牽絆,再也沒有一個人,會以親人的身份,站在她的身邊。
往后的路,只能她一個人走了。
一個人面對風(fēng)雨,一個人扛下所有,一個人在這茫茫人世間,獨自前行,獨自生長。
窗外的秋風(fēng)又起,梧桐葉再次被卷起,在空中盤旋飛舞,最終輕輕落在窗臺上,像一只停歇的蝴蝶。
沈知意緩緩收回目光,落在桌面的課本上,指尖輕輕攥緊,衣領(lǐng)下的紅寶石,貼著心口,微微發(fā)燙。
深秋的A大,梧桐葉落,寒意漸濃。
而她的人生,也在這個深秋,迎來了最孤獨的篇章。
她也沒有過生病時的悉心照料。小時候發(fā)燒,渾身滾燙,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只能自己掙扎著爬起來,倒一杯溫水,找出家里備用的退燒藥,就著冷水吞下去,再裹緊被子悶汗。父母回來時,只會淡淡看她一眼,丟下一句“自己注意點身體”,便轉(zhuǎn)身走進(jìn)廚房,或是洗漱休息,沒有多余的問候,沒有溫柔的**,更沒有徹夜守在床邊的陪伴。
放學(xué)時的校門口,永遠(yuǎn)擠滿了等待孩子的家長,雨傘、保溫杯、殷切的目光,構(gòu)成了最溫暖的畫面。可沈知意的身邊,從來沒有過父母的身影。從小學(xué)到高中,再到大學(xué),她永遠(yuǎn)是自己背著書包,獨自走過長長的放學(xué)路,晴天淋雨,雨天撐傘,摔倒了自己爬起來,受了委屈自己咽下去。
甚至連一句最普通的溫柔叮囑,在她的成長里,都屈指可數(shù)。
“天冷了多穿點衣服路上注意安全好好吃飯”,這些別人耳朵里聽膩了的嘮叨,對沈知意而言,都是奢侈品。父母和她說話,永遠(yuǎn)是客氣又疏離的語氣,像對待一個同住一個屋檐下的房客,而非親生女兒。他們不會過問她的學(xué)習(xí),不會關(guān)心她的情緒,不會在意她開不開心、難不難過,家里的氣氛永遠(yuǎn)是平淡的,甚至是沉悶的,沒有歡聲笑語,沒有親密無間,沒有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聊天的溫馨。
他們的相處模式,早已固定成了一種模式化的客氣。
早上出門,一句淡淡的“我走了”;晚上歸家,一句平淡的“回來了”;飯桌上安靜地吃飯,吃完各自回房,沒有交流,沒有親近,連眼神的交匯都少得可憐。沈知意小時候也曾偷偷羨慕過別的小朋友,也曾小心翼翼地試圖靠近父母,拽著母親的衣角撒嬌,拿著滿分的試卷給父親看,可換來的,永遠(yuǎn)是淡淡的一句“知道了別耽誤學(xué)習(xí)”,沒有夸獎,沒有擁抱,沒有任何她渴望的溫情。
久而久之,她便習(xí)慣了。
習(xí)慣了這份淡漠,習(xí)慣了無人關(guān)懷,習(xí)慣了獨自長大,也習(xí)慣了不再奢求任何親情溫暖。她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心底,把所有的依賴都掐斷,學(xué)著獨立,學(xué)著堅強(qiáng),學(xué)著把自己包裹在清冷的外殼之下,不期待,不失望,不受傷。她以為,這樣平淡疏離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哪怕沒有親情,至少她還有血親,至少她不是孤身一人。
直到半個月前,一通冰冷刺骨的電話,徹底打碎了她原本平靜無波的生活。
那天她正在圖書館查資料,手機(jī)在包里瘋狂震動,陌生的座機(jī)號碼,接通的那一刻,聽筒里傳來的是**公事公辦的聲音,沒有溫度,沒有情緒,一字一句,卻像一把冰冷的錘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你是沈建平和劉梅的女兒沈知意嗎?你的父母在送貨途中,于繞城高速發(fā)生嚴(yán)重車禍,搶救無效,雙雙離世,請你盡快過來處理后事。”
那一刻,圖書館里安靜得能聽見翻書的聲音,可沈知意卻覺得,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她握著手機(jī),站在書架之間,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手腳冰涼,耳邊嗡嗡作響,眼前一片發(fā)黑,連站都站不穩(wěn),只能伸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書架邊緣,才勉強(qiáng)沒有倒下。“離世”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重如千斤,砸得她喘不過氣。
她甚至來不及反應(yīng),來不及悲傷,就渾渾噩噩地趕去了事故處理中心。
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沒有崩潰失控的情緒,她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跟著工作人員走流程,簽字,確認(rèn)身份,看一眼蓋著白布的、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的父母。白布下的身形,是她熟悉了二十多年的,可那一刻,她卻覺得無比陌生。
他們是她的血親,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可他們活著的時候,她不曾擁有過他們的溫情;他們走了,她連一場痛徹心扉的悲傷,都顯得那么突兀,那么空洞。
處理后事的過程,潦草得讓人心寒,更讓人心酸。
沒有親友吊唁,沒有繁瑣的儀式,沒有前來安慰的親戚,甚至連一個幫忙搭把手的人都沒有。父母一輩子勤勤懇懇,老實本分,沒有什么朋友,更沒有多余的親人,沈知意作為他們唯一的女兒,孤零零地站在空蕩蕩的房間里,處理著所有的一切。
肇事方全責(zé),經(jīng)過協(xié)商,賠付了五十萬賠償金。一張薄薄的***,被工作人員輕輕推到她的面前,帶著公式化的同情,說了幾句“節(jié)哀順變保重身體”,便匆匆離去,偌大的空間,瞬間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拿起那張***,指尖冰涼,卡片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可握在手里,卻重得讓她指尖發(fā)顫。
五十萬,是用她父母的命換來的。
是那個一輩子辛苦奔波、沉默寡言的父親,是那個永遠(yuǎn)冷淡疏離、不曾給過她半句溫柔的母親,用生命換來的。
她拿著***,慢慢走回那個住了十幾年的老家。那是一間老舊的居民樓,狹小的客廳,斑駁的墻壁,簡單的家具,處處都留著父母生活的痕跡,卻再也沒有了他們的氣息。沒有煙火氣,沒有說話聲,沒有腳步聲,安安靜靜,空空蕩蕩,像一個被遺棄的牢籠。
沈知意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滑坐在地上。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暮色四合,將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片灰暗之中。沒有開燈,沒有聲音,只有她一個人的呼吸,在空曠的房間里輕輕回蕩。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什么叫孤家寡人。
從前覺得父母淡漠,覺得家庭冰冷,覺得一個人清凈,可當(dāng)真的失去了這世上唯一的血親,當(dāng)真的變成了徹頭徹尾的孤身一人,她才明白,那份她從未珍惜過、從未渴望過的親情,哪怕只有一絲血緣的牽絆,也是她在這世間唯一的根。
如今,根斷了。
她成了無根的浮萍,在這茫茫人世間,隨風(fēng)飄蕩,無依無靠。
眼淚終于在這一刻,無聲地滑落。
沒有哭聲,沒有哽咽,只有滾燙的淚水,順著冷白的臉頰,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冰涼。
回到A大后,日子還在繼續(xù)。
她已是大四學(xué)生,課程不多,大部分同學(xué)都在忙著找實習(xí)、準(zhǔn)備考研、考公,校園里處處都是忙碌又充滿希望的身影,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未來奔波,朝氣蓬勃,意氣風(fēng)發(fā)。
可這場突如其來的家庭劇變,像一塊沉重的巨石,狠狠壓在沈知意的心頭,將她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光亮,統(tǒng)統(tǒng)壓進(jìn)了谷底。她提不起精神,沒有心思考慮未來,沒有力氣融入人群,只想把自己藏起來,藏在一個無人打擾的角落,獨自消化著這份鋪天蓋地的孤寂與悲傷。
她住的宿舍,是四人間。
另外三個女生,是從大一就朝夕相處的室友,性格開朗,關(guān)系親密,平日里總是說說笑笑,抱團(tuán)取暖,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逛街,一起分享心事,宿舍里永遠(yuǎn)充滿了歡聲笑語。
唯獨沈知意,永遠(yuǎn)是那個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不是她們刻意排擠,也不是她故意疏遠(yuǎn),而是她那張過于出挑的臉,和骨子里自帶的清冷性子,讓她天生就無法融入這樣熱鬧的小團(tuán)體。她們會在背后偷偷議論她的美貌,議論她身后絡(luò)繹不絕的追求者,議論她獨來獨往的神秘,會好奇她的家世,好奇她的生活,卻從不會主動與她深交,也從不敢輕易靠近這座帶著寒氣的“冰山”。
沈知意從來不在意這些。
孑然一身慣了,反而覺得清凈。不用應(yīng)付無意義的社交,不用勉強(qiáng)自己融入不喜歡的圈子,不用戴著面具笑臉相迎,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上課,一個人去圖書館,一個人走在梧桐樹下,自在,又安心。
可現(xiàn)在,不一樣了。
從前覺得清凈的獨處,如今變成了蝕骨的孤寂;從前覺得安心的獨處,如今變成了無處安放的慌張。
空蕩蕩的宿舍,室友們結(jié)伴出去上課、約會、實習(xí),只剩下她一個人,坐在靠窗的書桌前,看著窗外蕭瑟的秋風(fēng),看著漫天飛舞的落葉,看著夕陽一點點沉落,將天空染成壓抑的橘紅色。宿舍里的空氣安靜得可怕,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靜得能聽見窗外秋風(fēng)掠過樹葉的聲音,靜得讓她心底的孤寂,被無限放大,像潮水一般,將她徹底淹沒。
她輕輕抬手,指尖慢慢抬起,小心翼翼地,輕輕觸了觸藏在衣領(lǐng)下的東西。
那是一條老舊的項鏈,是父母唯一留給她的遺物。
項鏈的鏈條是銀色的,早已失去了光澤,布滿了細(xì)微的劃痕,看起來廉價又普通;吊墜是一個模糊不清的動物造型,像是一只小狐貍,又像是一只小貓,線條磨損得厲害,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模樣,唯有動物嘴里鑲嵌的一顆小小的紅寶石,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又妖冶的光。
那一點紅,不刺眼,卻足夠明亮,是她這段灰暗無光、滿目蒼涼的日子里,唯一一點微弱的亮色,唯一一點能讓她感受到牽絆的溫度。
這是她在整理父母遺物時,在母親老舊的首飾盒里找到的。
母親一輩子樸素,從來沒有戴過什么貴重的首飾,這條項鏈,是她唯一一件算得上“飾品”的東西,平日里也從不佩戴,只是靜靜收在盒子里。沈知意以前從未見過,也從未聽母親提起過,可現(xiàn)在,它成了父母留給她的唯一念想,成了她在這世上,唯一能抓住的、與血親有關(guān)的東西。
她把項鏈貼身戴著,藏在衣領(lǐng)下,緊貼著心口的位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絲溫暖,最后一絲依靠。
沈知意緩緩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緒——悲傷,孤寂,茫然,無措,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溫暖的微弱渴望。
父母待她,雖不親厚,雖無溫情,雖疏離淡漠,可終究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是她存在于這世間的證明。如今,連他們都不在了,往后漫漫人生路,風(fēng)雨兼程,喜怒哀樂,柴米油鹽,再也沒有一個人,與她有著血脈相連的牽絆,再也沒有一個人,會以親人的身份,站在她的身邊。
往后的路,只能她一個人走了。
一個人面對風(fēng)雨,一個人扛下所有,一個人在這茫茫人世間,獨自前行,獨自生長。
窗外的秋風(fēng)又起,梧桐葉再次被卷起,在空中盤旋飛舞,最終輕輕落在窗臺上,像一只停歇的蝴蝶。
沈知意緩緩收回目光,落在桌面的課本上,指尖輕輕攥緊,衣領(lǐng)下的紅寶石,貼著心口,微微發(fā)燙。
深秋的A大,梧桐葉落,寒意漸濃。
而她的人生,也在這個深秋,迎來了最孤獨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