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之輩------------------------------------------，春闈放榜。，澆不滅貢院外的瘋癲與狂喜。，映著滿街紅藍(lán)官袍，像一攤被打翻的濃艷顏料。有人捶地痛哭，有人仰天大笑，更有甚者喜極暈厥，被人七手八腳抬出人群。。，不尷不尬，恰如它的主人 —— 秦沁。“秦兄！秦兄中了！二甲第七！”，青衫少年緩緩從人群邊緣轉(zhuǎn)過身。，面色是久居書齋、不見天日的蒼白，可眉眼卻清俊至極，淡墨勾勒般，是水墨畫里最出塵的遠(yuǎn)山。唯獨那雙眼睛，靜得可怕。，沒有少年人的雀躍張揚，只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寒井，投進(jìn)再多喧囂，也聽不見半分回響。“知道了。”，帶著未脫的少年氣，卻冷得像雨后的風(fēng)，只淡淡頷首，“多謝。”，他轉(zhuǎn)身便往翰林院走去，身后的議論如蚊蚋般追上來。“那就是秦沁？江南來的？孤子一個，聽說師從隱士，無門無派！嗨，二甲第七，這輩子頂破天也就是個翰林院編修，沒前途的……”，須臾便繼續(xù)前行。。
這正是他要的。
因為八歲那年，他所有的門、所有的派、所有的親人，都已經(jīng)死在了那場血色浩劫里。
——
瓊林宴，御花園臨水榭。
新科進(jìn)士按名次落座，二甲第七的席位，被擠在最末，卻恰好能看清主位上那人的側(cè)臉。
魏臨淵。
羽林衛(wèi)指揮使，正三品實權(quán)大員，年僅二十五。
先帝親賜的玄色蟒袍裹著他挺拔的身軀，肩寬腰窄，氣勢迫人，像一頭披了華貴錦緞的猛獸，慵懶倚坐間，藏著噬人的利齒。
宴至酣處，他揚聲吟詩。
“黃沙百戰(zhàn)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詩句鏗鏘，滿座嘩然，眾人紛紛拍案叫好，不少人紅了眼眶：“魏大人好氣概！不愧是將門虎子！”
秦沁垂眸，指尖輕捻酒杯，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
那笑意輕如蜻蜓點水，卻分毫畢現(xiàn)地落入了主位之人眼中。
魏臨淵擱下酒杯，狹長鳳眼微瞇，語氣帶著淬了冰的壓迫感，瞬間壓下滿室喧囂：“末席那位，笑得如此意味深長 —— 是本官的詩入不了你的耳，還是本官的人，入不了你的眼？”
轟！
滿座死寂。
所有目光 “唰” 地釘在秦沁身上，空氣仿佛凝固成鐵。
青衫少年緩緩起身，穿堂風(fēng)拂動他單薄的衣袍，卻不見半分慌亂。他躬身行禮，姿態(tài)端正得一絲不茍：“下官不敢。大人詩是好詩，只是 ——”
他抬眼。
兩道目光，在半空狠狠相撞。
一道冷冽如刀，帶著權(quán)傾京畿的戾氣；一道沉靜如淵，藏著血海深仇的冰冷。
秦沁聲音平靜，卻字字誅心：“‘黃沙百戰(zhàn)穿金甲’，穿金甲的是邊關(guān)將士。他們啃粗糧、臥冰雪、刀口舔血，才配得上‘百戰(zhàn)’二字。大人執(zhí)掌羽林衛(wèi)，鎮(zhèn)守京畿，錦衣玉食，從未踏過邊關(guān)苦寒 —— 此詩由大人吟誦，未免，太虛了些。”
話音落地。
有人手一抖，打翻了酒杯；有人死死掐著大腿，大氣不敢出。
魏臨淵盯著眼前這個膽大包天的清瘦少年，忽然笑了。
他生得極俊，可這笑容卻森冷刺骨：“膽子不小。叫什么名字？”
“下官秦沁，沁園春的沁。”
“秦沁……” 魏臨淵緩緩念出這兩個字，舌尖輕抵，像毒蛇吐信，“好膽色。”
他抬手，冷聲道：“來人，送秦編修回府‘休息’—— 本官怕他，在京城活不過三日。”
兩名羽林衛(wèi)應(yīng)聲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秦沁的胳膊。
少年沒有掙扎，只在擦肩而過時，目光飛快掃過魏臨淵腰間。
那里懸著一枚*虎紋玉佩。
是先帝御賜鎮(zhèn)北侯的虎符佩。
他認(rèn)得。
八歲那年，帶兵血洗侯府的將領(lǐng)，腰間懸著的，正是這枚玉佩。
——
馬車顛簸。
秦沁閉目養(yǎng)神，對面兩名羽林衛(wèi)如兩尊冷面門神。
“秦編修倒是好氣度。” 一人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得罪了魏大人，還能睡得著？”
秦沁睜眼，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清醒的笑：“魏大人若真想殺我，瓊林宴上便動手了。他說我活不過三日，恰恰說明 —— 我這三日，還有用。”
兩名羽林衛(wèi)對視一眼，再不敢多言。
馬車停在一處偏僻小院，荒草叢生，久無人居。
秦沁推門而入，反鎖門窗，確認(rèn)無人后，抬手從頸后輕輕一揭 ——
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被緩緩撕下。
銅鏡里，映出另一張臉。
更清秀，更蒼白，眉宇間藏著幾分女子獨有的柔和，可那雙眼睛，依舊深靜如冰封的湖面，沒有半分波瀾。
“魏臨淵。”
他對著鏡中的自己，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淬著血海深仇，“你父親死了，但林家的真相，還沒死。”
窗外暮色四合，烏鴉掠過屋檐，發(fā)出幾聲嘶啞的啼鳴。
秦沁 —— 真正的林楚嘉，林家滿門唯一活下來的**，對著銅鏡，重新戴上偽裝。
明日，翰林院編修秦沁，依舊要以男子之身，入仕朝堂。
她等這一天，已經(jīng)等了八年。
——
三日后，秦沁領(lǐng)到了差事。
整理先朝廢檔。
這是翰林院最沒人愿意碰的冷差，堪比流放。檔案堆在最偏僻的庫房，霉味刺鼻，蟲蛀鼠咬，積了十年八年的灰，連管事太監(jiān)都懶得多看一眼，打著哈欠交代：“秦編修慢慢理，不著急。”
秦沁唇角噙著溫和的笑，躬身道：“多謝公公。”
她當(dāng)然不急。
她等的，就是這個差事。
庫房深處，一架標(biāo)著 “承平四年” 的檔案，靜靜立在角落。
承平四年。
戶部尚書林遠(yuǎn)，被控通敵叛國，滿門抄斬。
秦沁的指尖，輕輕撫過泛黃脆裂的紙頁，在那個 “林” 字上，停頓了足足半息。
她沒有急著翻看案卷，而是低頭，一筆一劃抄錄。
抄的不是案情，是批注筆跡、是*印位置、是每一處被人為篡改的痕跡。
窗外日影西斜，她點起一盞小燈，燈芯剔得極低，微光如豆，像一顆將熄未熄的星火。
子時三刻。
窗外忽然掠過一陣銳風(fēng)。
秦沁指尖一掐，瞬間吹滅燈火，身形如鬼魅般貼緊墻壁，呼吸斂至全無。
瓦片輕響。
落地?zé)o聲。
有人從屋頂下來，正朝著庫房窗口逼近。
秦沁袖中手指微緊。
那里藏著一柄三寸薄刃，淬滿劇毒，見血封喉。
黑影在窗外頓住，似在探查，片刻后，再無動靜。
一盞茶功夫，秦沁輕輕推窗。
月光皎潔，地面只留一串淺淺腳印，往墻外而去。
她縱身躍上屋頂，提氣追出半條街，在狹窄巷口，與一道夜行黑影迎面撞上。
面罩遮臉，只露一雙冷眸。
兩人沒有半句廢話，瞬間交手。
招招致命，式式索命，沒有半分花哨，全是死里求生的**技。
秦沁薄刃劃過對方手臂，對方手刀直劈她頸側(cè)！
她矮身急躲，目光一瞥，赫然看見對方后頸 ——
一抹極淡的暗衛(wèi)刺青。
皇宮的人！
黑影顯然也察覺暴露，虛晃一招，縱身躍上墻頭。
離去前，他回頭看了秦沁一眼。
那眼神復(fù)雜至極，不像殺手的冷絕，反倒像…… 認(rèn)識她。
秦沁立在原地，望著黑影消失的夜色，垂在身側(cè)的手，微微發(fā)抖。
不是怕。
是興奮。
八年蟄伏，終于，有人坐不住了。
——
次日，秦沁告病。
昨夜交手，她受了內(nèi)傷，強忍**回府，此刻正躺在小院榻上，聽著雨打芭蕉，盤算下一步棋。
“哐當(dāng) ——”
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魏臨淵一身絳紅蟒袍，攜著滿身凜冽酒氣，大步闖入。
四名羽林衛(wèi)緊隨其后，將小院圍得水泄不通，連一只**都飛不出去。
“秦編修倒是好雅興。” 魏臨淵徑直走到床邊坐下，自顧自倒了杯冷茶，語氣玩味，“病得，可真是時候。”
秦沁放下藥碗，面色蒼白：“大人明鑒，下官確實……”
“確是什么？”
魏臨淵忽然伸手，指節(jié)用力扣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瞬間掐出紅痕。
“確實夜探廢檔？確實與刺客交手？” 他俯身逼近，酒氣混著冷冽氣息噴在她臉上，鳳眼如刀，直刺她心底，“確實…… 在查林遠(yuǎn)案？”
秦沁瞳孔驟然一縮，轉(zhuǎn)瞬又恢復(fù)平靜：“下官不知大人在說什么。”
“不知？”
魏臨淵嗤笑一聲，從袖中甩出一卷紙，狠狠摔在她面前。
“這是你昨夜抄錄的東西，落在庫房了。” 他語氣冰冷，“本官的人，比你的刺客，早到一步。”
秦沁垂眸看著那卷紙，心知抵賴無用。
她抬眼，直視著魏臨淵的眼睛，沒有半分躲閃：“大人想怎樣？”
“本官想怎樣？”
魏臨淵松開手，起身踱步，蟒袍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寒意：“本官想殺你。一個無根無基的二甲第七，死了，跟死只螞蟻沒區(qū)別。”
他忽然停步，轉(zhuǎn)身盯著她：“但你查林案，很有意思。林遠(yuǎn)死了八年，尸骨都爛了，你查他做什么？”
秦沁沉默。
“不說話？”
魏臨淵再次俯身，雙手撐在床沿，將她牢牢困在方寸陰影里，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鎖住她：“那本官猜猜 —— 你是林遠(yuǎn)舊部？子侄？還是……”
他一字一頓，聲音輕得像耳語，卻炸得秦沁心神劇震。
“林家那個，據(jù)說死在亂刀下的**？”
秦沁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她看著魏臨淵的眼睛，瞬間明白 —— 他不是詐她。
他真的查過，而且查到了邊緣。
可也只是邊緣。
林家**，八歲，承平四年冬死于亂兵，**拋入亂葬崗，早已尸骨無存，這是官方定論。
秦沁緩緩開口，聲音穩(wěn)得沒有一絲波瀾：“大人說笑了。下官若真是林家余孽，怎敢入朝為官？怎敢在瓊林宴上，主動挑釁大人？”
魏臨淵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有道理。那你為何查林案？”
“好奇。” 秦沁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晰，“一代忠臣，為何落得滿門抄斬？大人，難道不好奇嗎？”
魏臨淵的笑容，驟然僵在臉上。
他怎么會不好奇？
他父親，當(dāng)年的鎮(zhèn)北侯，正是奉旨抄家之人。
自林家**后，父親性情大變，酗酒、暴怒、夜夜噩夢，最終承平六年戰(zhàn)死邊關(guān)，臨死前，死死攥著他的手，氣若游絲：“淵兒…… 林家…… 有冤……”
可他不能說。
魏家功高震主，一步踏錯，便是滿門傾覆。
“好奇，會害死人。” 魏臨淵直起身，語氣冷硬，“秦沁，本官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本官現(xiàn)在就殺了你，埋在后院，神不知鬼不覺。”
秦沁抬眼：“第二呢？”
“第二，你投本官門下，做本官的刀。” 魏臨淵伸出一只手，指節(jié)修長，帶著武將的薄繭，“本官保你活著，查你想查的 —— 但查到的一切，都要先告訴本官。”
秦沁看著那只手。
這是握過刀、掌過權(quán)、染過血的手。
也是此刻，向她遞出橄欖枝的手。
她緩緩抬手，握住了那只手。
“下官選第二。” 她抬眸，目光堅定，“但下官有個條件。”
“說。”
“下官要做刀，不做狗。” 秦沁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大人想殺下官，隨時可以動手。但下官若查到真相，大人 —— 不得阻攔。”
魏臨淵愣了一瞬，隨即仰天大笑。
笑得肆意，笑得震動胸腔，末了，他用力捏了捏她的手，鳳眼彎起，帶著幾分玩味的欣賞：“好一個秦沁！你且活著，本官倒要看看，你能活多久，能翻出多大的浪！”
他轉(zhuǎn)身大步離去，走到門口忽然頓住，頭也不回地吩咐：“三日后，淮河漕運總督急報沉船，十萬石糧草盡毀，總督*****本官要個懂賬的人，你隨我去。”
秦沁蹙眉：“下官不懂漕運……”
“你懂。”
魏臨淵回頭，鳳眼微挑，帶著洞悉一切的銳利：“本官查過你，江南三年，你替鹽商理過賬，精于算計。秦沁，別在本官面前藏拙 —— 藏拙的人，死得最快。”
“哐當(dāng)” 一聲，房門被重重關(guān)上。
秦沁低頭，看著自己被握住過的手。
指尖，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微微發(fā)燙。
她心頭一沉。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為了查案，主動靠近的這頭猛獸，或許…… 比皇宮里的那些豺狼虎豹，更難對付，更麻煩。
——
三日后，秦沁隨魏臨淵出京。
馬車在官道上顛簸疾馳。
魏臨淵閉目養(yǎng)神，秦沁坐在角落，低頭翻看漕運急報：運糧船沉于淮河，十萬石糧草盡毀，總督留下遺書，*****
“看出什么了？”
魏臨淵忽然開口，眼都未睜。
秦沁抬眸，語氣篤定：“總督不該**。”
“哦？”
“十萬石糧草沉船，按律當(dāng)抄家，但總督世代鎮(zhèn)守漕運，有功勛抵罪，最多流放三千里，罪不至死。他為何要自盡？”
魏臨淵終于睜眼，目光第一次帶著真正的審視，落在她身上：“繼續(xù)說。”
“遺書。” 秦沁抽出抄錄副本，指尖點在紙上，“筆跡看似一致，可‘愧對皇恩’的‘愧’字，總督平日奏折，最后一筆總是上揚，這封遺書卻是下垂 —— 是有人模仿筆跡，逼他認(rèn)罪，或是…… 殺了他之后，偽造遺書。”
魏臨淵坐直了身體，周身氣息驟然凝重。
“還有。” 秦沁指向地圖，“沉船地點在淮河中段，水淺流緩，風(fēng)平浪靜，根本不可能翻船。除非 ——”
“除非什么？”
“船底，被動了手腳。” 秦沁抬眼，目光清澈而堅定，“大人，下官請求親自前往沉船地點查驗。”
魏臨淵看著她，看了許久。
忽然，他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fā)。
動作帶著幾分狎昵，幾分隨意，像在**一只聰明的寵物，又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沁，你真是…… 總讓本官驚喜。” 他收回手，眸色深沉如夜，“但愿你能一直給本官驚喜，別讓我失望。”
秦沁低頭，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冷光。
她不需要他的欣賞，不需要他的認(rèn)可。
她只想利用他，一步步靠近真相，為林家滿門，血債血償。
可心口，卻莫名跳快了一分。
馬車滾滾向前，碾過泥濘的官道，向著淮河，向著林家**的第一個突破口，也向著 —— 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