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把最后半截木柴塞進灶膛,火舌舔上來,映得他臉上那道陳年的凍疤泛著暗紅。他盯著火光發了一會兒呆,忽然聽見前頭院子里有人喊他。“阿四!阿四!快出來掃雪!”,應了一聲。,掃了半天也沒掃出多大一片干凈地來。阿四也不急,他在這青云宗外門做了五年雜役,早學會了怎么在干活的時候偷懶。雪還在下,細碎的雪沫子落在他的眉毛上、肩膀上,他低著頭,一下一下地劃拉著。。,看見一群人從前山的方向過來。打頭的是個老者,白須白發,穿著一件玄青色的道袍,袍角在雪地上拖過,卻沒沾上半點雪沫子。他身后跟著七八個年輕弟子,都是內門的服色,一個個昂著頭,目不斜視地從阿四身邊走過。,把掃帚豎起來,貼著墻根站好。。,心里咯噔一聲,腦袋埋得更低了。“你。”老者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針似的扎進耳朵里,“抬起頭來。”。,在他那道凍疤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落在他的眼睛上。阿四被這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像被剝光了衣裳站在雪地里。“根骨倒是尚可。”老者淡淡道,“可惜了。”。
那群年輕弟子從他身邊經過,有人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點好奇,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阿四聽見有人小聲問:“柳長老看那雜役做什么?”
另一個聲音回道:“一個雜役罷了,許是瞧他可憐。”
阿四低下頭,繼續掃雪。
他沒覺得有什么可憐的。五年前他餓昏在青云宗山門下,是老陳頭把他撿回來,給了他一碗粥,讓他在這柴房里住下。老陳頭說,修仙宗門不養閑人,得干活。他就干活。劈柴、挑水、掃雪、刷馬桶,什么活都干。
他不知道什么叫根骨,也不知道那柳長老那句“可惜了”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明天還得早起,去后山挑水。
雪越下越大。
阿四掃完院子,把掃帚靠墻放好,正要回柴房,忽然聽見一陣喧嘩從山道上傳來。
他抬頭望去。
山道的盡頭,有光。
那光起初只是一點,像夜里遠遠看見的一盞燈。但只一眨眼的功夫,那光就越來越亮,越來越盛,竟將漫天風雪都照得通透。
阿四瞇起眼睛。
是一架車輦。
那車輦通體瑩白,不知是什么材質,在雪夜里泛著淡淡的柔光。拉車的不是馬,是兩只巨大的白鶴,羽翼舒展,每一片羽毛都像是月華凝成。車輦兩側各有四名侍女,身著淺碧色衣裙,手提琉璃燈盞,踏雪而行,腳不沾地。
阿四看呆了。
車輦從他頭頂掠過,往青云宗內門的方向去。他仰著頭,看見車輦的紗簾被風吹起一角。
簾后坐著一個人。
是個女子。
她似乎正在低頭看書,側臉被琉璃燈的光映出柔和的輪廓。睫毛低垂,鼻梁挺秀,烏發如瀑,只簡單地挽了一根白玉簪。風雪呼嘯,她那一角衣袂被風吹起,又輕輕落下。
阿四忘了呼吸。
車輦很快遠去,消失在茫茫風雪里。
阿四還站在原地,仰著頭,雪落了他滿臉滿身。
“看什么看!”
后腦勺被人拍了一巴掌。阿四一個趔趄,回過頭,看見管事的周師叔站在身后,手里還拎著半截掃帚桿子。
“那是仙門天女,也是你能看的?”周師叔往他腦袋上又拍了一下,“那是云州陸家的大小姐,據說生下來就有異象,三歲能讀道藏,七歲筑基,如今才十六,已經是金丹期的修為了。這回來咱們青云宗,是掌門親自去請的,要讓她在咱們宗里住一陣子,指點指點那**門弟子的功課。”
阿四愣愣地聽著。
周師叔見他這副呆樣,嗤笑一聲,把掃帚桿子往他懷里一塞:“行了,別做夢了,回去睡覺,明兒一早還得去后山挑水。”
阿四抱著掃帚桿子,低著頭往柴房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站住,回頭看了一眼。
山道上什么都沒有了。只有雪,還在紛紛揚揚地落著。
那天晚上,阿四做了個夢。
夢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到處都是雪,看不見天,看不見地,只有無邊無際的雪。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
忽然,他看見遠處有一點光。
他朝著那光走過去。
走了很久很久,那光越來越近。他看見一盞琉璃燈,燈下站著一個穿淺碧色衣裙的女子。
不是那個車輦上的女子。
是另一個。
她轉過身來,阿四看見她的臉——和那個車輦上的女子一模一樣。但她沒有看他,她只是低著頭,把手里的琉璃燈遞給他。
阿四伸手去接。
燈剛碰到他的指尖,忽然滅了。
四周一片漆黑。
阿四猛地睜開眼睛。
柴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灶膛里還有一點余燼在發著暗紅的光。他躺在干草堆上,心跳得厲害,出了一身的冷汗。
窗外,雪還在下。
阿四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那個女子的臉還在他眼前晃。他知道自己不該想,也不敢想。周師叔說得對,那是仙門天女,是他這輩子都不可能碰到的人。
可他就是忘不掉。
第二日,阿四照常去后山挑水。
他比平時起得更早,天還沒亮就挑著扁擔出了門。山路上的雪已經積了半尺厚,一腳踩下去,雪沒到腳踝。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扁擔在肩上一顫一顫的,木桶里的水晃出來,灑在他的褲腿上,凍得生疼。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忽然聽見一陣琴音。
那琴音飄飄渺渺的,從山頂的方向傳來,若有若無,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阿四停下腳步,側耳聽了一會兒,聽不出是什么曲子,只覺得那聲音干凈得很,干凈得像是這滿山的雪。
他挑著水,繼續往上走。
走到山頂的水井邊,他放下扁擔,往山下看了一眼。
青云宗的內門就建在這座山的另一側。此刻晨霧還沒散盡,那些亭臺樓閣在霧里若隱若現,檐角的銅鈴被風吹動,隱約能聽見幾聲脆響。
琴音就是從那邊傳來的。
阿四看了好一會兒,才彎腰打水。
他把扁擔橫在肩上,挑著兩桶水往回走。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他小心翼翼地踩著雪,一步一步往下挪。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前方的山道上站著一個人。
是個女子。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斗篷,站在一株老梅樹下,正仰著頭看那樹上的梅花。梅樹的枝丫上積滿了雪,偶爾有雪團落下來,落在她的斗篷上,她也不躲,只是靜靜地看著。
阿四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她。
那個車輦上的女子。
他不知道該怎么辦。往前走,會驚動她。往后退,他又舍不得。他就那么愣在原地,挑著兩桶水,像一截木樁子似的杵在山道上。
那女子忽然轉過頭來。
阿四看見她的臉——和夢里一模一樣。她看著他,目光淡淡的,像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株路邊的野草。
阿四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忘了。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轉身往山下走去。
她的身后跟著兩個侍女,其中一人回頭看了阿四一眼,皺起眉頭,似乎對他這種直愣愣的眼神很不滿意。但她什么也沒說,只是快步跟上了前頭的主子。
阿四站在原地,看著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霧氣里。
扁擔從肩上滑下來,兩桶水灑了一地。
他蹲下身,想撿起扁擔,手卻在發抖。
過了很久,他才站起來,把空桶重新挑好,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那天晚上,他又是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知道自己不該想,不敢想。可他管不住自己。那個女子的臉,那個女子的眼睛,那個女子站在梅樹下的樣子,一遍一遍地在他腦子里轉。
他想起周師叔說的話。
云州陸家的大小姐,生下來就有異象,三歲能讀道藏,七歲筑基,如今才十六,已經是金丹期的修為。
而他呢?
他是一個雜役。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雜役。一個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的雜役。
阿四把臉埋進干草堆里。
他不知道什么叫喜歡,也沒人教過他。他只知道,從那天晚上開始,他的心里就住進了一個人。那個人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他這輩子都夠不著。
可他還是忍不住去想。
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也好。
后來的日子,阿四總是找機會往后山跑。
挑水的時候,他故意走得慢一些,在山道上多站一會兒。劈柴的時候,他故意選一個能看見內門的方向,一邊劈一邊往那邊張望。他甚至學會了聽琴音,每天早上那個時辰,他都會停下手里的事,站在院子里,聽那飄飄渺渺的琴聲從山頂傳來。
有時候他能遠遠地看見她。
有時是在山道上,有時是在梅林邊,有時是在后山的溪水旁。她總是獨來獨往,身邊只跟著那兩個侍女。她從不看他,也從不在意他的存在。他只是她眼里的一個影子,和那些樹、那些石頭、那些雪一樣,沒什么分別。
可阿四不在乎。
能看見她,他就很高興了。
有一天,他在后山砍柴的時候,忽然聽見一聲驚呼。
他抬起頭,看見那個女子站在溪邊,手里拿著一卷書,臉色微微發白。她的腳邊,一條青蛇正盤在石頭上,朝她吐著信子。
阿四來不及多想,抄起砍柴的斧頭就沖了過去。
他一斧頭劈下去,那青蛇躲閃不及,被他劈成了兩截。蛇血濺在他的手上、臉上,帶著一股腥甜的味道。
那女子后退一步,看著他。
阿四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么。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斧頭,又看了看地上那兩截還在扭動的蛇,忽然有些手足無措。
“多……多謝。”
那女子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什么似的。
阿四抬起頭。
她正看著他。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她的眼睛里沒有什么情緒,只是那么靜靜地看著他,像看著一個陌生的、忽然闖入她視線里的人。
阿四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也說不出來。
他忽然想起自己滿手是血,臉上大概也沾了不少,肯定狼狽得很。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把斧頭藏在身后。
“不必多禮。”
那女子說完這句話,便轉身離開了。
她的侍女從后面趕上來,看了阿四一眼,目**雜。
阿四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樹林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經干涸了,在掌心里結成暗紅色的痂。他把手攥緊,又松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那個女子站在他對面,穿著那件月白色的斗篷,手里提著一盞琉璃燈。
她看著他。
他看著雪落在她的肩頭,落在她的發間。
他想走過去,替她拂去肩上的雪。
可他剛一抬腳,她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