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家------------------------------------------，像一只斂翅的烏鴉。，手里還攥著半根沒啃完的玉米。七月的鄉下熱得人發昏，玉米是早飯，也是午飯。她身上的裙子是隔壁王嬸兒給的，洗得發白，肩線處磨出了毛邊。“愣著干什么？過來。”，西裝革履，和這條坑坑洼洼的土路格格不入。他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村里二虎**看二虎那樣親，也不像王嬸兒看自家雞下了雙黃蛋那樣喜，倒像是……倒像是鎮上牲口市里，那些買豬的人看豬崽子的眼神。。男人上下打量她，目光從她黃巴巴的小臉落到露著腳趾的布鞋上，眉頭皺了一皺。“就這？”。是對車里的人說的。，是個穿制服的中年女人，賠著笑：“寧總，這就是您家那位……咱們當年抱錯的那個。養母叫張翠花，是村里的寡婦，日子過得緊巴。孩子沒養好，但身子骨硬朗，我查過了，從小沒生過大病。”，轉身上了車。：“快上來，別讓寧總等。”。她回頭看了一眼院門。，院里曬著兩件打著補丁的衣服，一只蘆花雞在刨食。張翠花沒出來送。從昨晚那個西裝男人進村開始，張翠花就把自己關在屋里，只丟給她一句話：“跟你親爹媽享福去。別回來了。”。張翠花養了她十四年，打她罵她，說她是個拖油瓶，說要不是撿了她早就改嫁了。可真到了要走的時候，張翠花連門都沒出。，把手里的玉米塞進嘴里，用力咬了一口。
“這孩子，怎么還吃呢？”中年女人過來拉她，“車上有點心，咱吃好的！”
寧折被拽上車。車門關上的瞬間，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個土墻圍成的小院。蘆花雞還在刨食，***還在曬著。一切都和昨天一樣。
只是她不會再回來了。
車開了很久。
寧折從沒坐過這么久的車。窗外的風景從土路變成柏油路，從農田變成高樓，從灰撲撲的小**成亮得晃眼的街道。她趴在車窗上，看著那些她只在王嬸兒家電視里見過的景致，眼睛都不敢眨。
“別貼那么近，哈氣都弄上去了。”中年女人遞過來一盒點心，“吃點東西。”
寧折接過盒子，打開。里面躺著四塊她從沒見過的點心，白白的，軟軟的，上面還有一朵小花。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甜的。很甜很甜。甜得她愣了一下。
從她有記憶起，就沒吃過這么甜的東西。張翠花說糖貴，她的那份糖，要留給以后能給家里掙錢的弟弟。雖然那個弟弟到現在也沒生出來。
“好吃嗎？”
寧折點頭。
“好吃就行。”中年女人笑了笑，壓低聲音，“到了那邊，嘴巴甜一點，眼睛活一點，那是你親爹媽，虧不了你。”
寧折沒接話。她繼續吃著那塊點心，一塊吃了很久。
車在天黑之前停在一扇大門前。
門是鐵的，黑漆漆的，很高很高。寧折仰頭看，覺得這扇門比村里祠堂的門還要高。門開了，車開進去，又開了很久，才停在一棟大房子前面。
寧折被中年女人拉下車。她站在那棟房子前，覺得自己的腳有點軟。
房子有三層，全是白的，亮著很多燈。燈是水晶的，一串一串從頂上垂下來，亮得像星星。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一個穿裙子的女人。
中年女人推了寧折一把：“快叫爸媽。”
寧折張了張嘴，沒叫出來。
那個男人——她的親生父親，她記得，白天去接她的那個。他換了一身衣服，站在燈光下，看她的眼神還是和白天一樣，像在看一件貨物。
那個女人——她的親生母親，穿著一條淡青色的裙子，脖子上戴著一串亮閃閃的東西，臉上帶著笑。可那笑沒有到眼睛里。她看著寧折，上下打量，目光在寧折那條發白的裙子上停了很久。
“怎么穿成這樣？”她說，聲音不高不低，“不是讓人準備衣服了嗎？”
“路上來不及換。”中年女人趕緊解釋，“明天就換，明天就換。”
“進來吧。”
女人轉身往里走。男人也進去了。寧折站在門口，攥著那盒沒吃完的點心，不知道該不該跟進去。
“姐姐！”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
寧折抬頭。
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從旋轉樓梯上跑下來。她比寧折矮一點，瘦一點，臉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跑到寧折面前，一把拉住寧折的手。
“你就是姐姐吧？我叫寧瑤！”
她的手很軟，很涼，像一塊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果凍。
“我等你一天了！”寧瑤晃著寧折的手，回頭朝樓上喊，“媽媽，姐姐來了！我可以和姐姐一起吃飯嗎？”
柳月茹——那個女人——已經走到餐廳門口了，聞言回過頭，臉上的笑終于到了眼睛里。只是那笑是看著寧瑤的，不是看著寧折的。
“瑤瑤開心就好。”
寧瑤拉著寧折往里走，腳步輕快得像一只蝴蝶。寧折被她拽著，跌跌撞撞跟進去。
餐廳很大。一張長桌子，上面擺滿了菜，多得寧折數不過來。寧瑤把寧折按在自己旁邊的椅子上，自己坐上另一把。柳月茹坐在桌子另一頭，寧啟明坐在主位。
“吃飯吧。”寧啟明說。
寧折拿起筷子。她不知道該怎么吃——這么多菜，這么多盤子，從哪一道開始？她看看寧瑤。寧瑤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里，嚼得很優雅。她學著寧瑤的樣子，伸筷子去夾面前的菜。
手肘碰到了什么東西。
“咣——”
杯子倒了。水灑出來，順著桌子流下去，滴在寧折的裙子上。冰涼的。
餐廳里安靜了一秒。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寧折趕緊站起來，用手去擦桌子上的水，手忙腳亂。
“果然是鄉下來的。”
柳月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刀子，扎進寧折的耳朵里。她沒看寧折，只是拿起餐巾，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一點規矩都沒有。”
寧折僵在那里，手還伸著，水還在滴。
“媽媽，姐姐不是故意的。”寧瑤的聲音響起來，甜甜的，“姐姐第一次來家里，肯定緊張。媽媽別生氣了，好不好？”
柳月茹看著寧瑤，臉色緩和下來：“瑤瑤就是心善。”
寧瑤笑著，轉過來看寧折：“姐姐別怕，媽媽其實很好的。你快坐下，繼續吃飯呀。”
寧折慢慢坐下來。她低著頭，不敢再看任何人。耳邊是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音，是寧瑤和柳月茹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聲。沒有人再提起剛才的事。
就像那件事沒有發生過一樣。
吃完飯，寧瑤說要帶寧折去房間。
她們上樓，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停在一扇門前。寧瑤推開門：“姐姐，這是你的房間！”
寧折走進去。
房間不大，但比她鄉下的屋子好太多了。一張床，鋪著干凈的床單。一張書桌，上面放著幾本新書。一個衣柜，門開著，里面掛著幾件新衣服。
“喜歡嗎？”寧瑤站在她身后問。
寧折點點頭。
“喜歡就好。”寧瑤走過來，挽住寧折的胳膊，“姐姐，你知道嗎？我一直想要一個姐姐。”
她的頭靠在寧折肩膀上，很親昵的樣子。
寧折不知道該說什么。她從來沒有和人這么親近過。張翠花不打她就算好的了，更不會這樣挽著她。
“以后我們就是最親的姐妹了。”寧瑤的聲音軟軟的，像撒嬌，“姐姐會對我好的，對不對？”
寧折點頭。
寧瑤笑了。她踮起腳，湊到寧折耳邊，像是要說悄悄話。
然后寧折感覺到手臂上一陣刺痛。
寧瑤的指甲掐進她的肉里，很用力，用力得像是要剜下一塊來。
“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寧瑤的聲音還在耳邊，軟軟的，甜甜的，和剛才一模一樣，“包括你。”
她松開手，退后一步，笑靨如花。
“姐姐早點休息，明天見哦。”
門關上了。
寧折站在原地，低頭看自己的手臂。手臂上多了幾個紅印，很疼。她抬起頭，看著這間干凈的房間，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窗外傳來汽車的聲音。她走到窗邊，看見寧啟明的車開走了。又過了一會兒，她聽見隔壁傳來關門聲，然后是柳月茹和寧瑤說話的聲音，隔著墻，聽不清說什么，但能聽出柳月茹在笑。
寧折慢慢坐回床上。
床很軟，比她鄉下的硬板床軟多了。可她坐著，卻覺得渾身發冷。
半夜，寧折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墻上畫出一道白痕。
她睜著眼，看著那道白痕，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她想張翠花。想那個破土墻圍成的小院。想那只蘆花雞。想王嬸兒給的那條裙子。想她藏在床底下的那個鐵盒子，里面裝著張翠花偶爾給她的幾毛錢，她攢了三年。
她沒帶那個盒子。
走得急，忘了。或者說，張翠花沒讓她帶。
寧折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她睜開眼，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在她門口停了一下，然后走遠了。
是去隔壁的。是去寧瑤房間的。
寧折聽見隔壁的門開了，聽見柳月茹的聲音，很輕很溫柔：“瑤瑤，還沒睡？”
然后是寧瑤的聲音：“媽媽，我害怕做噩夢。”
“媽媽陪你。”
門關上了。
寧折躺在黑暗中，聽著隔壁隱約的說話聲，聽著偶爾傳來的笑聲。
月光慢慢移動，從墻上移到地上，從地上移到床邊。
寧折伸出手，放在那片月光里。
她的手很瘦，指節突出，掌心有干農活磨出來的繭子。月光照在上面，顯得更白了。
她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今天寧啟明看她的眼神。想起柳月茹說的“果然是鄉下來的”。想起寧瑤掐進她肉里的指甲。
想起寧瑤說的那句話——
“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包括你。”
寧折把手縮回來，縮進被子里。
被子很軟，很暖。可她睡不著。
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不知道這個“家”到底是什么。不知道那句“包括你”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已經十四歲了。
她活了十四年，被張翠花罵了十四年，打了十四年，說她是拖油瓶說了十四年。可她活下來了。
她不知道前面等著她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會活下去。
窗外傳來一聲貓叫。寧折側過頭，看著窗戶。月光下，一只黑貓蹲在窗臺上，隔著玻璃看她。它的眼睛是綠的，在夜里發著光。
寧折和它對視。
黑貓叫了一聲，跳下窗臺，消失在夜色里。
寧折躺回去，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此刻在二樓主臥的書房里，寧啟明正對著一份文件發呆。
文件有兩份。一份是DNA鑒定報告，確認寧折是他的親生女兒。
另一份是器官配型報告。
配型結果那一欄，寫著四個字——
完美匹配。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