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無，以后出事別找你弟！”
媽媽第108次警告我時，我正咳著血點頭。
后來我摔下懸崖，她第一時間護住表弟：
“宗宗別怕，死人不會怪你。”
再后來她被表弟趕出家門，在電話里罵我：
“都怪你死太早！不然我能沒人養？”
我盯著通話界面笑出聲：媽，我墳頭信號挺好，要聽聽你寶貝兒子怎么罵你老不死的嗎？
我從幽冥里里爬出來時，第一眼看見的是我媽。
她穿一身嶄新的黑綢衫，站在我靈堂的正中央，手里捏著一沓厚厚的文件。那些文件邊緣鋒利，像刀，割著我的眼睛，盡管我已經沒有眼睛了，只剩下一團游蕩在這人間不肯散去的怨氣。
那是我的遺囑公證，我名下那套全款付清的、位于城市黃金地段的三室兩廳，還有我工作七年攢下的六十八萬存款，以及公司給的撫恤金和意外險賠償。總計，一百九十三萬。是我拿命換的，每一分都浸著我的血。
可我媽看那些文件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礙眼的垃圾。她皺著眉，嘴角向下撇著，那種不耐煩的神情我太熟悉了，熟悉到我的魂體都開始疼。然后，她抬起手，毫不猶豫地，在那張“財產繼承確認書”上，簽下了她的名字。字跡歪斜，用力很重，幾乎劃破了紙。
“總算清了。”她嘟囔一句，把筆一扔，聲音不大，卻像冰錐子，扎進我這團虛無的魂。“活著不省心，死了還這么多麻煩手續。”
靈堂里沒幾個人。我沒什么朋友，性格孤僻，是媽從小罵出來的。唯二來的兩個同事，站在角落里，臉色尷尬又悲憫。她們大概從未見過這樣的母親，女兒的遺體還在旁邊的冰棺里躺著，她卻只關心錢什么時候能到賬。沒有眼淚，沒有觸碰，甚至沒有多看那棺材一眼。她只是不斷地看手機，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消息。
消息很快來了。手機震動，她立刻點開，臉上那層煩躁的寒冰瞬間融化，露出一種近乎諂媚的、亮得嚇人的笑容。那笑容我見過，只對一個人，我的表弟，她親弟弟的兒子，李承宗。
她走到靈堂外面去接電話，聲音順著風，一絲不漏地飄進我的耳朵里，也飄進我這無處可依的魂魄里。
“哎！承宗啊！……到了到了，手續剛辦完，你放心……嗯，舅媽知道，知道你惦記著……那房子車子，肯定都是你的，舅媽一個老太婆要這些做什么？……哎呀，說什么彩禮不彩禮的，那錢本來就是給你結婚用的，李無那丫頭……哼，短命鬼，沒福氣，留這么多錢有什么用？還是給我們承宗好……你下個月訂婚是吧？好好好，舅媽一定到，給你包個大紅包！……什么？**說那房子要加你名字？加！肯定加！等過戶了立刻就去加！咱們才是一家人啊……”
風很冷，吹得靈堂門口掛著的白布嘩嘩作響。可我覺不出冷，我只覺得空，一種從靈魂深處蔓延出來的、黑洞般的空。我看著我媽那張笑得滿是褶子的臉，聽著她迫不及待將我血肉拆骨分食的計劃，忽然想起我為什么會躺在這里。
我叫李無。這個名字是我媽起的。她說，生我的時候，我奶奶一聽是個丫頭，臉立刻垮了，看都沒看我一眼，轉身就走。我爸蹲在產房外面，抱著頭，嘆氣聲比產婦的**還重。我媽躺在病床上，看著我皺巴巴的臉，對我奶奶和我爸，也對她自己這不爭氣的肚子，充滿了怨毒。她說：“就叫無吧，什么都沒有，白費勁。”
我的人生，從這個名字開始，就注定了是“無”，是多余，是錯誤，是原罪。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她人生的玷污。因為她沒能生出兒子，奶奶直到死都沒給過她好臉色，爸爸也總是唉聲嘆氣，家里常年籠罩著一層陰云。而這層陰云的源頭，在她看來，就是我。如果我是個兒子，一切都會不同。她會是我***心頭肉，是我爸的驕傲，是這個家說一不二的功臣。
所以，她把對所有未能得到的、關于“兒子”的執念、怨恨和后來變質的、扭曲的“愛”，全部傾注在了一個人身上，她弟弟的兒子，我的表弟，李承宗。
承宗，承載宗嗣。光是這個名字，就寄托了全家，尤其是我媽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