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謝凜一年沒見。
再見時，他成了謝家真正的主人。
他找到我，說他多了一個從未謀面的弟弟，最近突然出現，并且深得家族元老們的喜愛。
他希望我能接近這個弟弟。
我住進了謝家老宅。
弟弟未婚妻，一個出身名門的嬌小姐，第一眼就不喜歡我。
她當著我的面，用德語對她未婚夫說：「你哥哥怎么什么垃圾都往家里撿？一個啞巴，真可憐。」
弟弟用手語向我比劃著：「好久不見，你還是這么喜歡玩角色扮演。」
1
蘇甜，也就是謝恒的未婚妻，說完那句德語，便不再看我。
我垂下眼，扮演一個自卑的遠房親戚。
謝恒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蘇甜，笑容溫和。
「甜甜，哥哥也是好意。」
他的聲音很好聽。
蘇甜嬌哼一聲，挽住他的手臂，「阿恒，我不是針對她，只是覺得家里人來人往的，不安全。」
「一個連話都說不了的人，能有什么不安全的？」謝恒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蘇甜這才作罷，卻用眼角的余光剜了我一下。
那眼神仿佛在說，算你識相。
我被管家帶到三樓最偏僻的一個房間。
房間很大，但陳設簡單，透著一股不被重視的冷清。
我拿出手機，給謝凜發了條信息。
「他認出我了。」
謝凜的回復很快，只有一個字。
「好。」
一個「好」字，包含了太多未盡之言。
我知道他的意思。
計劃不變。
我關掉手機，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房間。
從今天起，我叫林周，一個寄人籬下的啞女。
而謝恒，那個在別人面前溫文爾雅，卻用手語對我戳破真相的男人，是我的目標。
晚飯時間，長長的餐桌旁坐滿了人。
謝家的元老們，謝凜，謝恒，還有蘇甜。
我的位置被安排在最末端，幾乎要跟上菜的傭人坐在一起。
蘇甜今天換了一件香檳色的長裙，妝容精致。
她看到我，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席間，元老們對謝恒贊不絕口。
「阿恒真是年輕有為，這次在歐洲的項目談得非常漂亮。」
「是啊，比某些只知道守著家業的人強多了。」
話里話外，都在敲打主位上的謝凜。
謝凜面無表情，慢條斯理地切著盤子里的牛排，仿佛沒聽見。
蘇甜的下巴抬得更高了。
她忽然看向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一桌人都聽見。
「林小姐，你習慣用刀叉嗎？要不要我讓廚房給你準備一雙筷子？」
2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我身上。
這句話聽起來是關心，實則是在暗示我上不了臺面。
我抬起頭，對她露出一個有些怯懦的微笑，然后拿起刀叉，生澀地開始切割盤中的食物。
我的動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完全符合一個從未見過這種場面的鄉下女孩的人設。
蘇甜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坐在她身邊的謝恒，忽然放下手中的酒杯。
他拿起我面前的餐盤，自然地將牛排切成小塊，然后放回我面前。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
他對我笑了笑，用口型無聲地說：「慢點吃。」
這一幕，讓桌上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元老們交換著眼神，似乎在贊許謝恒的體貼。
而蘇甜的臉，瞬間就僵了。
謝凜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眼，深不見底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隨即又移開。
一頓飯吃得我如坐針氈。
飯后，我正準備回房，卻被蘇甜叫住。
「你，站住。」
她抱著手臂，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阿恒心善，看你可憐才會幫你。」
「你別以為他真的對你有什么不一樣。」
「擺清楚你自己的位置，一個寄人籬下的啞巴，別動什么不該有的心思。」
我看著她，點了點頭，眼神順從。
她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揮了揮手，「滾吧。」
我轉身，在她看不見的角度，嘴角的弧度變得冰冷。
回到房間，我收到謝恒發來的信息，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演得不錯。」
我盯著那四個字，沒有回復。
第二天一早，我被樓下的爭吵聲吵醒。
是蘇甜的聲音。
「我說了！把那盆花給我搬走！看著就晦氣！」
我走到窗邊，看到她正指著花園里一盆開得正盛的鳶尾花，對園丁大發脾氣。
那盆鳶尾，是整個花園里最普通，也是顏色最暗淡的一盆。
我心里冷笑，這姐們兒真是懂什么叫指桑罵槐。
我下樓時，她已經發完了火，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喝咖啡。
見我下來，她放下杯子，聲音帶著命令的口吻。
「正好，你過來。」
她指著桌上一堆花花綠綠的請柬，「下午我要辦個茶會，把這些請柬都送出去。」
「地址都在上面，司機今天我用了，你自己想辦法。」
說完，她看了一眼我的腿，意有所指，「你應該……走得動路吧？」
這是要把我當傭人使喚。
我點了點頭，伸手去拿那些請柬。
她卻忽然把手按在請柬上，指甲上的鉆石閃著刺眼的光。
「對了，阿恒最喜歡喝手磨咖啡，你去廚房給他磨一杯，等他下來喝。」
3
我順從地走進廚房。
謝家的廚房很大，咖啡機和咖啡豆都是頂級的。
我按照記憶里謝恒的口味，不加糖，不加奶，磨了一杯黑咖啡。
我端著咖啡出去時，謝恒正好從樓上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閑裝，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陽光。
蘇甜立刻迎上去，聲音甜得發膩，「阿恒，你看，我讓林小姐特意給你磨的咖啡。」
她想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
謝恒的目光越過她，落在我身上。
他走過來，自然地接過我手中的咖啡，喝了一口。
「謝謝。」他對我說。
然后他轉向蘇甜，眉頭微皺，「以后這種事，讓傭人做就行了。」
蘇甜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我……」她似乎想解釋什么。
謝恒卻沒給她機會，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我還有事，茶會我就不參加了。」
說完，他便徑直離開了。
蘇甜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后，她將所有的怒火都轉向了我。
「都是你！」她壓低聲音，眼神淬了毒，「你這個狐貍精！一來就勾引阿恒！」
我靜靜地看著她，不做任何反應。
我的沉默，在她看來就是挑釁。
她氣得渾身發抖，端起桌上她沒喝完的咖啡，就朝我潑了過來。
我下意識地偏頭躲開。
滾燙的液體大部分潑在了我身后的地毯上，但仍有幾滴濺在了我的手背上。
**辣的疼。
「你還敢躲？」蘇甜更氣了，她沖上來，揚手就要打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看著她。
就在這時，管家匆匆走了進來。
「蘇小姐，夫人們已經到了。」
蘇甜的手僵在半空，她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甘心地收了回去。
「算你運氣好。」她咬著牙說，「今天這筆賬，我記下了。」
她轉身離開的瞬間，臉上已經換上了完美的微笑，去迎接她的客人。
我看著自己紅了一片的手背，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了謝凜。
「她開始急了。」
謝凜回得很快：「保護好自己。必要時，可以反擊。」
下午，我按照蘇甜的吩咐，拿著那堆請柬出了門。
謝家老宅在半山，沒有車根本寸步難行。
蘇甜是故意的。
我沿著盤山路走了很久，才打到一輛車。
等我送完所有請柬回來，天已經黑了。
我疲憊地走進客廳，卻看到一屋子的人都在。
謝凜，謝恒，蘇甜，還有幾位家族元老。
客廳中央的地上，跪著一個年輕的園丁。
蘇甜坐在沙發上，眼眶紅紅的，正在向元老們哭訴。
「……我不過是讓他把那盆不開花的鳶尾處理掉，誰知道他竟然懷恨在心，偷偷剪壞了我最喜歡的玫瑰！」
「那些玫瑰，都是阿恒特意從荷蘭空運回來送給我的……」
她說著，委屈地看了一眼謝恒。
謝恒皺著眉，沒有說話。
元老們臉色很難看。
「豈有此理！謝家的傭人，什么時候也敢這么大膽了！」
「把他給我趕出去！」
那個年輕的園丁拼命磕頭，「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沒有剪您的花！」
蘇甜冷笑，「不是你還能有誰？今天花園里就你一個人！」
就在這時，謝恒忽然開口了。
「不是他。」
所有人都看向他。
謝恒的目光，卻直直地落在了剛進門的我身上。
「下午我回來取文件，看到林小姐在花園里。」
蘇甜猛地轉頭看向我，眼神里先是震驚，隨即轉為狂喜和惡毒。
「是你！」她指著我，尖叫起來，「我就知道是你這個**！」
她沖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衣領，「你不僅勾引我未婚夫，還敢毀掉他送我的花！」
「說！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被她晃得頭暈，手背上被咖啡燙傷的地方，因為她的拉扯，傳來一陣鉆心的疼。
我抬起眼，看向沙發上的謝恒。
他正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喝著，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是他，把我推了出來。
我懂了。
這是他給我的警告。
警告我不要妄圖脫離他的掌控。
元老們也反應了過來，對著我怒目而視。
「真是家門不幸！怎么會收留這種手腳不干凈的東西！」
「謝凜！這就是你帶回來的人？」
謝凜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
他走到我身邊，將我從蘇甜的手中解救出來，護在身后。
「我相信她不是故意的。」他的聲音很平靜，「她一個鄉下來的女孩，不懂那些花的貴重，可能只是覺得好看，就……」
「好看？」蘇甜尖笑起來，打斷他的話，「謝凜，你還要護著她到什么時候？」
「她是你的遠房親戚，還是你的小**？」
「你帶一個啞巴回來，不就是想安插在阿恒身邊，監視他嗎？」
「現在被我發現了，就想用這種借口糊弄過去？」
蘇甜的話，讓元老們的臉色更加陰沉了。
他們看向謝凜的眼神，充滿了猜忌和不滿。
蘇甜見狀，更加得意。
她走到我面前，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
「我告訴你，別以為裝可憐就有用。」
「今天，你要是不跪下給我和我的花道歉，我就讓你從這里滾出去！」
她手上用了力，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里。
我疼得皺起了眉。
謝凜想上前，卻被一位元老攔住。
「謝凜，這件事，讓她自己解決。」
客廳里，所有人都看著我。
等著看我這個可憐的啞巴，如何下跪求饒。
我看著蘇甜那張因嫉妒而扭曲的臉，又看了看置身事外的謝恒。
是擔憂，還是別的什么。
我忽然覺得很累。
這場名為「豪門」的戲劇，我有些演不下去了。
我深吸一口氣，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緩緩抬起了手。
不是為了求饒。
而是用手語，一字一句，清晰地比劃著。
「花，是謝恒讓我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