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臺見月------------------------------------------，林知許數著臺階往天臺走。。她數過無數次，從高一開學第一天起。教學樓的頂樓鎖著，但消防通道那扇門的鎖壞了三年，沒人修，正好便宜了她。，夕陽正斜斜地切進來，把水泥地割成明暗兩半。。——水箱陰影里，背靠著褪色的"禁止攀爬"警示牌。校服外套搭在膝蓋上，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沒有驚訝，沒有被打擾的不悅，只是平靜地、像看一片落葉那樣掃過她，然后收回視線，繼續低頭寫他的東西。。全年級都認識沈倦。，高一就拿了省物理競賽一等獎，據說清北招生組已經聯系過他。但他太獨了，獨到幾乎像個幽靈——永遠第一個到教室，最后一個離開，課間從不閑聊，食堂永遠只買一個素菜配米飯。，有人說他怪胎。林知許曾經也這么想，直到此刻。。不是習題，是素描。鉛筆勾勒的，一只趴在窗臺上的貓。。比例失調，線條僵硬，但莫名認真。"要坐就坐。"他突然開口，聲音有點啞，"我不會告訴教務處。"。她應該走的，她上來是想哭的——十分鐘前，她父親又喝醉了，跑到學校門衛室大鬧，說**偷了他的錢供她上學。保安打電話到年級組，她班主任讓她"先避一避"。，隔著兩米遠，在夕陽照得到的地方。
沈倦沒再說話。他撕下那頁畫，揉成一團塞進褲兜，然后真的開始寫物理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遠處操場隱約的哨聲，混在一起。
林知許把臉埋進膝蓋。她沒有哭出聲，但肩膀在抖。
一張紙巾遞到她面前。
骨節分明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干凈，手腕內側有一顆小痣。她后來會無數次想起這顆痣，在圖書館，在競賽教室，在夢里。
"擦擦。"他說，依然沒有看她，"眼淚掉在答題卡上，機讀會誤判。"
她接過紙巾，聽見自己哽咽著說："……謝謝。"
"嗯。"
他收拾東西起身，走向樓梯口。林知許以為這就是結束了，一場尷尬的偶遇，一個陌生人的善意，明天太陽升起就會蒸發。
但沈倦在門邊停住。
"明天下午，"他背對著她說，"這扇門的鎖會被修好。"
她愣愣地看著他。
"如果你還需要這個地方，"他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四點半之前來。"
然后他就走了。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像一場幻覺。
林知許攥著那張紙巾，上面沒有香味，只有淡淡的墨水味。她攤開手心，發現紙巾角落印著一行小字：實驗樓文具店，五毛錢一包。
她忽然就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
那天傍晚她在天臺坐到日落。香樟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遠處居民樓亮起燈火，有人在炒菜，有人在罵孩子，有人把電視聲音開得很大。
平凡的人間。她以為自己的秘密基地被侵占了，卻發現原來孤獨是可以共享的。
只是她不知道，沈倦下樓后沒有直接回家。
他繞到實驗樓后面的自行車棚，在陰影里站了很久。外婆今天早上又忘了他的名字，醫生說阿爾茨海默癥惡化得很快，可能撐不過這個冬天。
他需要找個地方喘口氣，于是撬開了那扇壞鎖的門。
然后遇見了一個哭得很安靜的女孩。
沈倦從褲兜里掏出那團畫紙，展開，又揉皺。他畫的是外婆養的那只貓，上周剛走丟。他畫得不好，就像他處理不好所有需要溫柔對待的東西。
對那個女孩說謝謝。
他跨上自行車，騎進漸濃的夜色里。路過教學樓時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臺沒有燈，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像一張被淚水泡發的紙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