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生產隊最能干的女人,供了陸青云上大學,又供他留洋。
為了他在外面體面,我一個人在鄉下伺候他癱瘓的媽,拉扯大他的弟妹。
大家都夸我苦盡甘來,因為陸青云終于要接我去城里享福了。
我背著大包小包的特產,滿心歡喜地摸到他的宿舍樓。
卻看見他正推著一輛嶄新的嬰兒車,身邊站著個穿布拉吉的漂亮姑娘。
“青云,你鄉下那個婆娘要是真來了,你打算怎么辦?”
陸青云體面地推了推眼鏡,語氣里滿是不耐。
“我會給她一筆錢,讓她回鄉下待著。
她大字不識一個,帶出來只會丟我的臉。”
“這些年我讓她照顧我媽,也不過是把她當個不用發工資的保姆罷了。”
“要不是為了讓她心甘情愿寄錢,我至于每年給她寫那些酸掉牙的情書嗎?”
我摸著兜里那疊磨損嚴重的信件,只覺得這十年的風霜都化作了巴掌。
狠狠地,扇在了我這張寫滿風霜的臉上。
……風從樓道口灌進來,吹得我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
我叫陳鳳霞,生產隊里人人見了都要豎起大拇指的女人。
可現在,我像個被釘在原地的傻子。
嬰兒車里的小孩忽然哭了。
陸青云立刻彎下腰,動作輕柔地晃著車,嘴里發出“哦哦哦”的安撫。
那個叫林婉柔的漂亮姑娘嗔怪地拍了他一下。
“你小聲點,別嚇著寶寶。”
“知道了。”
陸青云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甚至要更有耐心。
我給他癱瘓在床的老娘端屎端尿時,他只會說“鳳霞,辛苦你了”。
我為了給他弟妹湊學費,一天打三份工累到**時,他只會說“鳳霞,委屈你了”。
我把所有錢都寄給他,自己啃窩窩頭啃到滿嘴起泡時,他只會說“鳳霞,等我回來”。
十年。
整整十年。
我等來的,就是他要把我當成垃圾一樣,用一筆錢打發掉。
我背上的麻袋有千斤重,里面裝著我親手曬的筍干、熏的**、炒的茶葉。
每一樣,都是他信里說最想念的家鄉味道。
現在看來,何其可笑。
我一步一步走出去。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陸青云和林婉柔同時轉過頭。
看清是我,陸青云的臉瞬間就白了。
林婉柔則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我,那道挑剔的視線,像是在估價一件貨物。
“鳳霞?
你怎么來了?”
陸青云的聲音干澀,推眼鏡的手指都在發抖。
“我不來,怎么知道你已經有了家室,連孩子都有了?”
我把背上的麻袋重重摔在地上,里面的東西滾落一地。
“陸青云,你對得起我嗎?”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帶著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林婉柔忽然笑了,她挽住陸青云的胳膊,整個人都貼了上去。
“這位大姐,你誰啊?
青云馬上就是大學的副教授了,你這副樣子找上門,是想訛錢嗎?”
她歪著頭,一臉天真無邪。
“我們家青云心善,看你可憐,給你點錢也是應該的。”
陸青云的臉色在林婉柔的話語里,由白轉青,最后定格成一種冷漠的決絕。
他從西裝內袋里掏出皮夾,抽出厚厚一沓錢。
“鳳霞,我們不合適。”
“這些錢你拿著,回鄉下去,以后不要再來找我了。”
錢,又是錢。
他以為錢能買斷我十年的青春嗎?
能買斷我伺候他全家,為他耗盡心血的十年嗎?
我沒有接。
我只是死死地盯著他。
“陸青云,***病是我伺候好的,你弟弟的大學是我供的,**妹的嫁妝是我攢的。”
“我為了你,連我爹娘最后一面都沒見著。”
“你現在一句不合適,就想把我打發了?”
陸青云的耐心徹底告罄。
他把錢狠狠砸在我腳下,紅色的鈔票散落一地,像一張張嘲諷的嘴。
“陳鳳霞,你鬧夠了沒有!”
“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
你配得上我嗎?”
“我已經是城里人,是大學教授!
你呢?
你一個大字不識的村婦,帶出去我都嫌丟人!”
“給你錢是看得起你,別給臉不要臉!”
他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扎進我的心臟。
我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陸青云,你會后悔的。”
說完,我轉身就走,沒有再看地上的錢一眼。
背后傳來林婉柔的嗤笑。
“后悔?
青云娶了我,只會越過越好。
倒是你,一個被男人拋棄的黃臉婆,以后有你哭的時候。”
我沒有回頭。
眼淚終于在此刻決堤。
十年青春,終究是喂了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