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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渡北原春
皇家春日宴前夕,盛京城的世家圈子里出了兩件奇聞。
一是宋國公府庶子、新晉探花郎宋時逾,突然松口求娶他的表妹,鎮北大將軍的獨女郁北原。
二是見色起意、死纏爛打宋時逾三年的郁北原,卻在心想事成后,突然轉了性子不追了。
宋時逾設詩會,她不再扭著性子附庸風雅捧場;
他**球,她不再一擲千金為他**造勢;
他赴衙理事,她亦不再死守官署門前殷勤送餐。
自那日宋時逾在祖母宋老夫人面前透露求娶意愿后,她似是有意避開他一般。
他們不過是分住在國公府東西兩院,如今卻像隔著道天塹,連晨起到宋老夫人院中問安都錯開時辰。
是以,原本日日要“偶遇”個三四回的兩人,已有一個月未打照面。
直到春日宴當日,宋時逾將郁北原堵在皇家別苑臨水花榭。
少女待他全然不復往日熱情,只神情淡淡地喚了一聲“二表哥”,連正眼也不給。
宋時逾心下一堵,登時覺出不甘來。
他自小風姿卓絕,雖礙于庶子身份無法襲爵,卻憑本事考取功名做了探花郎。
趕來這花榭途中不過半刻時辰,便引得眾貴女頻頻側目,“無意掉落”的帕子香囊已積了五六件,怎得偏她對他這樣冷淡?
她不是愛他愛得到處宣揚非他不嫁嗎?
宋時逾正欲開口“興師問罪”,卻在看清郁北原披風下的裝扮時怔愣了一瞬。
眼前的少女紅纓束發,颯爽不羈。
一身大紅騎裝明艷似烈火,竟將園中最灼目的花都比了下去。
明艷張揚的紅將宋時逾晃得有些不自在,他眉頭微微蹙起:
“今日怎得不著月白衣裙?你不是最喜歡嗎?”
郁北原卻抬眸淡淡道:“我原本就是這樣的。”
她原本就是這樣的,只是相處三年,他都沒了解過罷了。
郁北原長于北地軍營,自小性格灑脫不羈。
她騎馬射箭武藝超絕,卻偏偏不懂風雅、不通文墨,與盛京貴女間推崇的嫻雅端方、文藝雙修格格不入。
可就因宋時逾贊譽四藝皆精的才女,她便硬生生拋下銀槍提了筆,舞文弄墨操練起琴棋書畫。
她的五官明艷張揚,自小愛著紅衣,卻因他偏愛清雅,硬生生穿了三年素色衣衫。
可她一片癡心、為他扭著性子扮了三年別人,他還是不拿正眼瞧她,甚至幾次嘲她“東施效顰”、“貽笑大方”。
如今她看透了,不追了。
她要做回原原本本的郁北原,再不要為任何人失去自己了。
少女的冷淡疏離被宋時逾歸結為鬧脾氣,許是在怪他這些年對她疏于關心,于是他耐著性子問:
“你我已有一個月未見,阿原,可是在躲我?”
不待郁北原回答,他又自顧自地說起來:
“我已向祖母稟明愿求娶于你,也已請父親修書寄往北地,求姑母、姑丈應允。如今,只待你點頭。”
“阿原,你歡喜嗎?”
宋時逾生得眉目清雋、面若冠玉,是盛京兒郎中一頂一的好相貌。此時一雙桃花目水光瀲滟,深情得讓人心顫。
若是一個月前,郁北原定要陷在這深情中的。
那時她還在為苦追宋時逾三年而不得苦惱,卻陡然聽聞他已悄悄向外祖母表明意愿預備提親。
她歡喜極了,歡喜到當晚喬裝去清倌館瀟湘苑,找花魁討教如何取悅男子。
可卻在雅間門外,瞧見宋時逾與友人喝悶酒。
“子觀,你當真要娶你那北地來的表妹?她漂亮是漂亮,可與左明嬋比卻如**兩殊,完全不是你中意的類型啊。”
宋時逾想也沒想,堅定道:“我意已決,便就如此吧。”
“可左明嬋呢?你等了她那么多年,為了她考功名走仕途,當真要在此時放棄嗎?”
郁北原的心倏地收緊。
她看著宋時逾將杯中酒一仰而盡,而后一杯又一杯直至壺中空空,言語間是她從未見過的頹然:
“一個月后,皇后在皇家別苑籌辦的春日宴,是要給承乾太子相看太子妃的。阿嬋她......她是丞相嫡女,籌謀多時,太子妃之位勢在必得。”
他苦笑著繼續:
“外人看我何等光鮮。父親襲爵做了宋國公,我又高中做了探花得圣上器重。可我終歸是庶子,配不得她......”
心像扎了無數小刺一般,密密麻麻的疼。
郁北原此時才知,她那冷情表哥心中,藏著一位深愛多年的白月光。
更沒想到,一向倨傲的他,竟也會愛得如此卑微。
那友人一陣唏噓,卻尚不死心:
“可你放手便放了,為何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答應娶郁北原?你可是被她纏了三年都未動心啊......”
宋時逾沉默半晌,再開口,聲音沙啞又苦澀:
“我自是不喜郁北原的,她太難纏。可宮里傳出消息,太子殿下不知何故竟有意于她。”
“姑丈是鎮北大將軍,手上兵權會成為太子助力。郁北原勝算太大,我只有先一步與她定親,才能保阿嬋得償所愿。”
“郁北原傾心于我,我求娶她雖帶了算計,于她而言,也算補償吧......”
瀟湘苑炭火燒得極旺,郁北原卻脊背生寒,渾身冰涼。
原來她以為的水滴石穿、堅冰漸融,不過是他的一場算計籌謀。原來她放下身段對他癡纏三年,到頭來只是惹他生厭。
最可笑的是,她愛他是高潔君子,可這君子為了完成心愛之人的夙愿,不光要犧牲自己,還要堂而皇之犧牲掉她!
這公平嗎?這太荒唐了!
她可以接受心儀之人心里沒她,卻決不能容忍那人心里揣著別人糟踐她。
郁北原當機立斷修書給北地軍營的父親,字句寥寥,卻力透紙背:
父親,那樁婚約我應下了。京中風景看倦,速來接我歸家。
她決心與盛京城的一切決裂,無論是探花宋時逾還是太子李承乾,都無法困住她。
就算代價是嫁給病秧子守一輩子活寡,她也在所不惜。
是夜,宋時逾在瀟湘館徹夜買醉時,郁北原的海東青悄無聲息隱入夜幕飛往北地。
只待春日宴后父親抵京,她便可重看那蒼山負雪,大漠孤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