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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冰香盡三十秋
沈曼舒冷冷地撂下這句,便帶著眾人徑直離開。
只留下陸延年一人站在冷風里,看著她的背影遠去。
恍惚間,他只想起三十年前,那個扎著麻花辮,紅著臉發誓要一輩子愛他的年輕姑娘。
臨別前,她珍而重之地握著他的手,信誓旦旦地說:
“延年,你在老家辛苦點,等我回來,一定讓你和孩子過上所有人都羨慕的好日子!”
她終于回來了,也確實功勛卓著,足以讓所有人羨慕。
卻唯獨,不肯再多看他一眼。
陸延年在路邊坐了很久,直到手指都被凍僵,才去供銷社撥通了公共電話。
“我的妻子在有配偶的情況下,與他人以夫妻名義長期共同生活三十年,這算不算嚴重違反組織的作風紀律?”
電話那頭的聲音嚴肅地詢問細節,他一字一句,聲音平靜。
那通電話,他打了一個多小時。
等掛斷電話后,他才回了家屬大院。
林家燈火通明,氣氛卻莫名的沉重壓抑。
沈曼舒坐在沙發主位上,陸博文和陸曉雅分坐兩側,個個神情緊繃。
陸延年推門的手頓了下,剛踏入家門,迎面便傳來了沈曼舒劈頭蓋臉的一句責問:
“陸延年,這通檢舉電話是不是你打的?”
沈曼舒霍然站起,將一份內部**的通報拍在他面前,滿臉慍怒。
“致遠剛剛才回大院,你就這么迫不及待地想毀了他的名聲嗎?”
那份通報清晰寫著,有人在檢舉她和沈明軒亂搞男女關系。
沈曼舒氣得臉色難看,“他君子端方了一輩子,你怎么忍心這樣污蔑他?”
“你知不知道外面都說他犯了**罪,他剛剛才被保衛科叫走,讓他停職、配合作風**!”
陸延年看著她那副維護心上人的模樣,心像被豁開了一道深口。
“沈曼舒,我沒有污蔑你們。你們同進同出三十年,哪一個字不是事實?”
“可現在的流言會毀了他的科研前途!”
沈曼舒理直氣壯,“他心思純粹,一心為國爭光。又不像你,一個大男人,事業拿不出手,心眼也變得這么小!”
陸延年看著她的臉,神情有一瞬的恍惚。
是啊,他拿不出手。
三十年前,沈曼舒音訊全無。
為了撐起這個家,他親手撕碎了到手的工農兵大學推薦信,白天去煤礦下井,晚上去撿爛菜葉子。
周圍的鄰居都笑話他,說沈曼舒肯定是跟人跑了,說他是個窩囊廢,連個老婆都看不??!
為了護住年幼的孩子,陸延年打碎了牙也往肚子里咽。
硬生生的,把自己從一個斯文人逼得能打會算。
他那時候真想沈曼舒呀,想告訴她:
“你不在,我一個人撐得好累?!?br>
但她回來了,連她也嫌棄他沒本事。
陸延年低低地笑了,笑得眼角溢出了淚。
沈曼舒卻厭煩地皺起眉:“你現在立刻去解釋,就說舉報信是你因為嫉妒瞎編的,再去給致遠賠禮道歉!”
陸延年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十年確實是喂了狗。
“讓我給林致遠道歉?”陸延年重復,“沈曼舒,你想都別想?!?br>
“你真是不可理喻!”
沈曼舒怒不可遏,下意識地揮手,用力推了陸延年一把。
陸延年常年勞作留下的腰傷本就沒好,被這一推,身體瞬間失去了重心,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書架上,隨后滾落臺階。
一聲悶響,陸延年趴在地上,半天沒動彈。
沈曼舒的手還僵在半空,眼神卻依舊惱怒:
“陸延年,你真是變到讓我覺得不認識了。我以前以為你只是沒出息,沒想到你還惡毒!”
陸延年想說話,卻感覺喉頭腥甜,一口血沫嗆了出來。
直到陸曉雅驚慌地喊了一句:“媽,爸暈過去了,頭流血了!”
客廳里這才亂作一團。
陸博文皺著眉,跑去衛生院找人來幫忙,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疲憊。
“爸也真是的,非要在這種時候鬧......沈叔知道了又要自責了?!?br>
等陸延年被抬上擔架的時候,意識已經渙散。
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口袋里一直揣著的那封平安符也掉了出來。
不偏不倚,被沈曼舒踩在了腳下。
像是踩碎了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