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滿室生輝。,指尖還殘留著那支簪子的冰涼觸感。。顧長淵說完那句話后,不等眾人反應,便將簪子收回袖中,若無其事地牽起她的手,完成了剩下的禮數。“送入洞房——”,穿過長長的回廊,走進這間貼滿“囍”字的婚房。一路上他攥著她的手,攥得那樣緊,仿佛稍一松手她就會消失。,去前院敬酒。,聽著窗外隱隱傳來的喧嘩聲,心亂如麻。。,扎在她心里,拔不出來。,她死在他手里。那一劍,雖不是他親手所刺,卻是他下的令。她記得他騎在馬上,雪花落在他的肩頭,他的眼神比雪還冷。,怎么會……“世子妃。”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面生的丫鬟端著托盤走進來,“世子爺吩咐,讓您先吃點東西墊墊,別餓著。”,熱氣裊裊。,沒動。,將面放在小幾上,便退到一旁站著。
“你叫什么名字?”沈音音問。
“奴婢青棠,原是世子爺院里的丫鬟。今后就在正院伺候世子妃了。”
青棠。
沈音音在記憶里搜尋,上一世似乎沒有這個人。或者說,上一世她根本沒來得及進這個院子,便被送回了沈家。
“世子爺待你們好嗎?”
青棠愣了愣,旋即笑了:“世子爺待人極好的。奴婢以前在莊子上,冬天生了凍瘡,世子爺知道了,特意讓人送了藥來。院子里的人,都念著世子爺的好。”
沈音音垂下眼。
好?
是啊,旁人都說他好。溫潤如玉,待人寬厚,連對下人都和顏悅色。可這樣一個“好人”,怎么會做出那樣的事?
她想起他方才的眼神,眼眶發紅,像是藏著千言萬語。那樣的眼神,她從未在上一世見過。
“世子妃?”青棠小聲喚她,“面要涼了。”
沈音音回過神,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慢慢送進嘴里。
面**湯底的,鮮香清淡,正合她的口味。
她吃了一小半,便放下了筷子。
“撤了吧。”
青棠應聲上前,剛端起托盤,房門忽然被人推開。
顧長淵站在門口,一身酒氣,目光越過青棠,直直落在沈音音身上。
“下去。”
青棠福了福,快步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房里只剩下兩個人。
紅燭噼啪作響,燭淚順著燭身緩緩淌下。
顧長淵站在原地沒動,只是看著她。他的眼睛被燭光映得發亮,里面有什么東西在翻涌,像潮水,一波又一波。
沈音音站起身,福了福:“世子爺。”
疏離,恭敬,不帶一絲溫度。
顧長淵的睫毛顫了顫。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澀:“你以前不這么叫我。”
沈音音心里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世子爺說笑了。今日是成婚第一日,自然要守規矩。”
“規矩。”他重復了一遍這個詞,慢慢朝她走來。
沈音音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顧長淵停住。
他站在三步之外,沒有再靠近。他看著她,像看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小心翼翼,不敢觸碰。
“音音。”他喊她,聲音低啞,“你怕我。”
不是問句,是陳述。
沈音音沒說話。
她確實怕他。不是怕他這個人,是怕那些她無法理解的東西。他為什么要留著她的簪子?為什么說在她墳前撿的?他死后,究竟去了哪里?
“我不記得了。”她聽見自己說,“前世的事,我都不記得了。”
顧長淵的眼神暗了暗。
“不記得?”他輕輕笑了一聲,“你若是不記得,方才在正堂上,看見那支簪子,臉色怎會那樣白?”
沈音音攥緊了袖中的手。
“你若是真不記得,”他往前走了一步,“為何要躲我?”
沈音音往后退了一步,腿彎撞上了床沿,無處可退。
顧長淵停在她面前,垂眸看著她。這個距離,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還有……一種她很熟悉的、卻說不清的味道。
“三年。”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走了三年。”
沈音音的心猛地一縮。
三年。
她也死了三年。那三年里,她的魂魄飄蕩在世間,無處可去,無處可依。最后那一年,她飄回了京城,飄過沈府破敗的大門,飄過荒草叢生的院落,最后飄到一座孤墳前。
墳前立著一塊碑,上面寫著“沈氏音音之墓”。
墓碑前放著一支白玉簪。
那是她的簪子。
她飄在墳前,看著那支簪,不明白是誰放在那里的。后來有人來了,她認出那是顧長淵。他站在墳前,一動不動,從天亮站到天黑,從天黑站到天亮。
她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那時候她恨他,恨到不愿意靠近他。她遠遠地看著,看著他離開,然后第二年又來,第三年又來。
直到她的魂魄消散,她也沒能問出口——
你到底在想什么?
現在,她有機會問了。
可她沒有問。她只是抬起頭,看著面前的男人,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世子爺,您喝多了。今日是洞房花燭夜,您該去沐浴**,早些歇息。”
顧長淵看著她,眼里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你趕我走?”
“妾身不敢。”
“你叫我世子爺。”
“這是規矩。”
“你不看我。”
沈音音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鞋尖。
靜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紅燭的光影在墻上搖曳。
忽然,一只手伸過來,托起她的下巴。
沈音音被迫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的手指微涼,帶著薄繭,那是習武之人的手。可此刻,那只手在輕輕顫抖。
“音音。”他盯著她的眼睛,“你看著我。”
沈音音沒動。
“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他的聲音發緊,“你是不是都記得?”
沈音音想偏開頭,他卻不讓,手指微微用力,迫使她與他對視。
他的眼睛很黑,像是深不見底的潭水。可此刻,那潭水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是痛楚,是悔恨,是……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
沈音音的心忽然軟了一瞬。
只是一瞬。
她想起上一世,自己跪在雪地里,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那時候她在想什么?她已經不記得了。可她知道,他一定記得。
“我若說記得,”她緩緩開口,“世子爺要如何?”
顧長淵的手僵住了。
“我若說不記得,”她繼續,“世子爺又待如何?”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眶一點一點泛紅。
“音音。”他喊她,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找了你很久。”
沈音音沒有說話。
“你死之后,我找了你很久。”他重復著,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下巴,像是確認她真的存在,“我以為你恨我,不愿見我。可我還是想找你,想告訴你……”
他頓住了,沒有說下去。
沈音音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她輕輕推開他的手,退后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世子爺,”她說,“夜深了。”
顧長淵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忽然笑了。
那笑容太苦,苦得像是咽下了一整顆黃連。
“好。”他說,“夜深了,你歇著。”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
“那碗面,”他背對著她,“你只吃了一小半。是不合胃口,還是怕我下毒?”
沈音音一怔。
他怎么知道她吃了多少?
“你……”她剛開口,就看見他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有幾分無奈,幾分苦澀,還有幾分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吃東西的習慣,和上輩子一樣。”他說,“喜歡吃的會吃光,不喜歡吃的碰都不碰。那碗面你吃了小半,說明還能入口,但也不算喜歡。”
沈音音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記得這些。
“你喜歡吃甜的。”他繼續說,“不喜歡吃姜,但如果是剁成末的,你能勉強咽下去。喝湯喜歡先撇掉上面的油,吃魚只吃肚腩那一塊……”
“夠了。”沈音音打斷他。
顧長淵停下來,看著她。
沈音音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那些都是她最細微的習慣,連母親都未必全記得,他卻如數家珍。
“世子爺,”她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我今日成婚,往后是夫妻,自當相敬如賓。至于前世——”
她頓了頓,看著他,一字一句:“前世種種,音音早已忘了。世子爺也忘了吧。”
忘了吧。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刀,直直扎進他心里。
顧長淵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音音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才忽然問:“你真能忘?”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沈音音沒有回答。
他又問:“你死的時候,最后看我的那一眼,你還記得嗎?”
沈音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記得。”他說,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要看到她的靈魂深處,“你跪在雪地里,抬頭看我。我以為你會恨我,會罵我,會求我。可你沒有。你只是看著我,什么也沒說。”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那一眼,我想了三年,想不明白。后來我想通了——”
他朝她走來,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你不是不恨我,”他低頭看著她,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痛楚,“你只是,眼**本沒有我。”
沈音音的心猛地揪緊。
“那時候我就想,”他繼續說,“若是能重來一次……”
他沒有說完,因為沈音音忽然開口了。
“重來一次又如何?”她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世子爺,您要我怎么做?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高高興興與您做夫妻?”
顧長淵啞然。
“我做不到。”沈音音說,聲音平靜,眼神卻冷了下來,“我忘不了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忘不了我爹的血濺在雪地里的樣子,忘不了我娘臨死前喊我的名字。”
她退后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您讓我忘,可您自己呢?您若是真忘了,為何還留著那支簪子?”
顧長淵的臉色白了。
房里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紅燭燃盡,燭火跳了跳,滅了。
月光從窗欞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黑暗中,顧長淵的聲音響起:“那簪子,是你落在我這里的。”
沈音音一怔。
“你死的那天,”他說,“你頭上的簪子掉在地上,我撿起來了。本來想還給你,可你已經……”
他沒有說下去。
沈音音站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見他的呼吸聲,急促而紊亂。
“音音。”他喊她,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我知道你恨我。可你至少讓我……”
他又停住了。
沈音音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她正要開口,忽然感覺他靠近了。
黑暗中,他的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很輕,像是怕弄疼她。
“讓我留在你身邊。”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不必原諒我,不必接受我。只讓我留在你身邊,看著你,護著你。”
“我知道你不信我。可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
“夠了。”
沈音音抽回手,退到床邊。
“世子爺,”她說,聲音恢復了平靜,“您喝多了。今晚就在這里歇下吧,我去睡榻上。”
她說完,轉身朝窗邊的軟榻走去。
身后,顧長淵沒有說話。
她走到榻邊,剛坐下,就聽見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聲里沒有歡喜,只有無盡的苦澀。
“你連床都不愿與我同睡。”他說,“是怕我碰你,還是怕夢見我殺你的樣子?”
沈音音沒有回頭。
她躺在榻上,背對著他,閉上眼睛。
很久之后,她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在床上躺下了。
又過了很久,他的聲音從床的方向傳來,輕得像是夢囈:
“音音,那天你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我到現在才想明白……”
“你不是恨我,也不是原諒我。”
“你只是在想,這個人,原來也不過如此。”
沈音音的睫毛顫了顫,沒有睜眼。
月光靜靜地照著,紅燭的余煙裊裊散盡。
這一夜,兩人隔著整間屋子,各自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