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紅的鐵烙在心上。
我懂的太晚了。
但這輩子不晚。
"1981年頒布的職工傷亡事故報告條例，工人在工地因事故致死，用工方應當支付喪葬費、撫恤金和遺屬補助。"
"你這工地連根安全繩都沒有，腳手架是竹竿子綁的。這事捅到縣里——"
馬工頭的面條掉在了桌上。
他打量了我半天，大概想不通一個鄉下女人怎么能說出這種話。
"一千。"
"一千八。一分不能少。"
他又看了我一陣，最后從抽屜里一把一把地數錢。
我數了三遍，貼身塞進棉襖里。
回去不走大路，專挑沒人的小道。
到家的時候快中午了。
遠遠看見院子里多了好幾個人。
門大敞著。
婆婆的哭嚎聲隔了半條街都聽得見。
2
婆婆吳桂芝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哭得驚天動地。
小叔子何建國站在旁邊，沒哭。手里夾著根煙，眼睛在滿屋子轉。
他先看了墻角的縫紉機，又看了柜子上的座鐘，最后盯上了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柏木的，建軍結婚時打的，村里木匠說值四十塊。
我一進門，婆婆哭聲拔高了一個調。
"蓉啊！建軍沒了！我的兒沒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鼻涕眼淚糊了我一胳膊。
我站著沒動，等她哭夠了，才開口。
"媽，人沒了，后事得辦。"
婆婆止住哭，擤了把鼻涕，用袖子擦了臉。
那雙眼睛從淚水里抬起來，我看見了一種很熟悉的東西。
不是悲傷。
是盤算。
"蓉啊，工地那邊……總該給個說法吧？賠償什么的……"
和上輩子一模一樣，第一句話就問賠償。
"我去了。工地說建軍是自己踩滑的，不算工傷，不賠。"
婆婆的臉上劃過一絲失望。
何建國把煙頭摁滅在鞋底上。
"嫂子，那我哥的喪事錢，你出吧？"
我看著他。
二十二歲，一米七五的個子，好胳膊好腿，游手好閑三四年，連工分都不愿意掙。
建軍活著的時候，他三天兩頭上門"借"錢，從來沒還過一分。
而當初把建軍介紹去那個工地的，就是他。
工頭馬金來是他賭桌上的朋友。介紹一個人過去做工，五塊錢好處費。
五塊錢，他把親哥送進了一個連安全繩都沒有的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