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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雪滿路三千
撫遠將軍府當家主母許清韻在六十歲這日,已經病入膏肓。
能救治她的藥引,須是血緣至親的心頭血。
可她的夫君秦北慕依舊拒絕讓兒子秦云宇獻出心頭血。
許清韻也知道取出心頭血定會兇險至極,只好拖著病體**,表示自己不愿用這樣的法子茍活。
可剛到門口,卻聽到秦北慕正跟郎中交談。
“將軍,少爺身強力壯,取幾滴心頭血并無性命之憂啊!”
秦北慕搖了搖頭,“并非我不情愿,只是云宇并非我夫人的親生骨肉,也不必再讓我兒遭一遍罪。”
郎中有些疑惑,隨即壓低了聲音:“夫人應是生育過的女子,她當年生下的孩子若是現在帶來,還有救。”
秦北慕搖了搖頭。
“她的女兒三年前惡疾而死,郎中隨意開點藥便罷了,讓夫人早些解脫。”
許清韻站在門外看著這一幕,驚得渾身顫抖,嗓子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秦云宇不是自己的孩子?
這怎么可能!
當年為了生下他,許清韻難產了三天三夜。
雖然最后胞宮盡毀再不能生育,可看著襁褓里的孩兒,她也覺得此生無悔。
“秦北慕!”
許清韻用盡全身力氣嘶吼了一句。
劇烈的情緒起伏讓她整個人搖晃了幾下就要跌倒在地上。
下一秒,是她的金蘭姐妹孟汀蘭接住了她。
不等許清韻道謝,她直接跪在她面前聲淚俱下。
“你歲數大了死了便罷了,可云宇正值盛年,怎么能逼迫他為你做如此危險的事情!”
“我沒法再瞞你了,云宇是我跟北慕的孩子。你看在云宇叫了你幾十年母親的份上,別再為難他了。”
“算我求你,我給你磕頭!”
秦北慕立刻將孟汀蘭拉進懷里,柔聲安慰:“我不會讓我們的孩子有事。”
許清韻的心口被這一幕刺得鮮血淋漓。
她抬起了手抖了兩下,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彌留之際,秦北慕帶著孟汀蘭來跟她告別。
“清韻,抱歉,騙了你這么多年。”
“云宇的確不是你的親生骨肉,當年我在大婚當天對你的姐妹孟汀蘭一見鐘情。”
“可我們青梅竹馬十幾年已經成親,我不能負你。”
秦北慕聲音嘶啞,看著榻上許清韻的眼神里充滿歉疚。
“清韻,是我的錯,是我不該愛**的夫君。可我們一見傾心,這么多年將軍夫人的位子一直是你的,北慕真的不欠你什么了......”
孟汀蘭又哭了起來,被秦北慕抱在懷里。
“你為了跟我在一起,一生未嫁,還把自己的兒子歸于她膝下,你沒錯。況且,她已經做了幾十年將軍夫人,就當是補償。”
孟汀蘭擦了擦眼淚,終于放心地靠在秦北慕的懷里:“這么多年,你每月初一十五都來陪我,更是把你跟清韻的親生女兒處理了,你比我更加勞苦。”
許清韻胸口微弱地起伏,可她連一句話都講不出,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兩人在自己眼前緊緊相擁。
自己在將軍府盡心盡力一生,最后竟然只剩下一句輕飄飄的補償。
怪不得,孟汀蘭可以隨意出入將軍府。
怪不得,秦北慕買給自己的珠釵也都有孟汀蘭一份。
原來五十年的相伴相守都只是自己的空歡喜一場。
原來自己的親生女兒也早就客死異鄉。
他傾心他人,明明可以告知自己。
為什么要用這場虛偽的謊言困住自己,也害死了她的孩子!
許清韻死死咬住嘴唇,用力吐出最后一口氣后,便徹底沒了呼吸。
......
再次睜開眼,她只覺得額角一痛。
“打打打!母親死啦!汀蘭姨娘就是我母親啦!”
許清韻正發愣,五歲的兒子拿著小木劍朝自己的腦門砍了過來。
她迷茫地看著四周,青色紗帳隨風擺動,陽光也從小軒窗上透出剪影。
這是她跟秦北慕買下的第一套宅子?!
許清韻推開撲在她身上打罵的秦云宇,難以置信地朝著銅鏡走了過去。
自己的頭發不再銀白,連眼角的皺紋都已經不在。
她......重生了!
“他只是跟你開些玩笑,做母親的人竟沒有一點氣量?難怪云宇更喜歡你的金蘭姐妹。”
許清韻回過頭看著同樣三十歲的秦北慕。
他身穿玄色長袍正坐在窗邊喝茶,微微露出的側臉依舊是京都里各家小姐的夢中情郎。
整個京都都夸許清韻命好,能嫁于秦北慕。
他十四歲隨父上戰場,十八歲立下赫赫戰功,二十八歲更是被當今圣上欽賜撫遠大將軍,前途不可限量。
許清韻曾經也這樣覺得。
他們青梅竹馬十幾年的情誼,就連父母都是同朝為官惺惺相惜的武將。
自從父親犧牲,母親病逝,秦家更是將自己視如己出。
不管多少人為了秦北慕前赴后繼,他的心始終在自己這里。
許清韻在珍寶軒看了一眼的翡翠鐲子,秦北慕第二天就會放進她的梳妝臺。
許清韻聽聞西域香料價值千金,秦北慕便每次征戰都會帶回讓她的臥房日日點香。
可自從生下云宇,秦北慕就對她越發冷淡。
云宇也時常指著說母親只是個燒飯婆,不如金蘭姐妹孟汀蘭妖嬈多姿,花容秀麗。
她也曾在過去的幾十年歲月試圖改變自己。
可每次得到的就只是秦云宇輕飄飄的一句不要東施效顰。
原來不是他嫌棄自己,而是他們之間的血緣感應!
上一世,她圍在他們父子身邊轉,一輩子都被困在這吃人的宅子里。
秦北慕用可笑的誓言騙了自己幾十年,更是害死了自己用命換來的女兒。
她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再如此過一生。
許清韻將身上的油裙解了下來,“喜歡孟汀蘭就讓她來做***,我不伺候了!”
在秦北慕跟秦云宇愕然的眼神中,許清韻轉身出了書房。
她還有兩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一,是她要跟秦北慕結束這可笑的婚約。
第二,她要托人尋找自己的親生女兒,改變她慘死的命運。
許清韻拿出自己放置了多年的笛哨,輕輕吹響。
幾乎是立刻,鴿子從南邊飛到她的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