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ICU的玻璃窗前，看著里面渾身插滿管子的爸爸。

三個月前他還笑著說等我手頭的項目結(jié)束要一起去度假。

可現(xiàn)在他躺在這里，臉上沒有血色，眼窩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我抬起手，指尖抵在冰涼的玻璃上。

眼眶瞬間就熱了，淚珠大顆大顆地滾落。

我狠狠扇了自己兩巴掌。

臉頰**辣地疼，可我心里更疼。

“喬硯，你就是個蠢貨！如果不是你，爸爸也不會這樣！”

我低聲咒罵著自己。

我摸了摸兜里皺巴巴的繳費單。

如果今天我還不能及時繳費，爸爸就會被移出ICU。

以爸爸現(xiàn)在的情況，出了ICU那等待他的就只有死亡了。

我絕望地閉上眼睛，把頭抵在冰涼的墻上。

恨不得沖上天臺一躍而下。

只要我死了，一切就結(jié)束了。

不用再借錢，不用再看人臉色，不用再求夏嵐音施舍一點憐憫，不用再想明天該怎么辦。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真疼。

可我爸躺在里面，他比我疼一百倍。

我死了，他怎么辦？

我睜開眼，狠狠抹了把臉。

不能死。

可我還能怎么辦？

我還能求誰？

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張臉——

謝云霄。

我怔了一下。

一個小時前，這個名字從夏嵐音嘴里蹦出來的時候，我恨得牙**。

但曾幾何時，我們也有和平相處的時候。

那是六年前，我剛到大學任教。

教室里坐著一群大一新生，最后一排有個瘦高的男孩，穿洗得發(fā)白的T恤，低著頭不敢看人。

后來我知道他叫謝云霄，父親早亡，母親改嫁，跟著奶奶長大，生活貧困。

他在食堂吃饅頭就免費湯，被我撞見過好幾次。

我就把他叫到辦公室，塞給他一個信封。

“拿去交學費，剩下的當生活費。”

他愣了，眼眶泛紅，半天憋出一句：“老師，我以后一定還你。”

我說不用還，好好讀書就行。

可他沒好好讀書。

大二開始和社會上的人混在一起，逃課、掛科、差點被退學。

我找他談過無數(shù)次，他每次都是低著頭不說話，下次照舊。

有一次期末考，他的卷子上只寫了個名字。

我想撈他都撈不了。

后來他畢業(yè)了，再沒聯(lián)系。

直到一年前，我從夏嵐音口中聽到了他的消息。

他們在橫店相遇，夏嵐音不止一次對我說：

“你不知道，他有多不容易，吃了多少苦，那些年被人欺負得有多慘……”

從那時起，夏嵐音將謝云霄捧在手心，要星星不給月亮。

甚至為了給他爭奪資源，拉著我去給人陪酒。

我按了按太陽穴。

如今我顧不上什么愛恨情仇了。

他欠我的，我不指望他還。

我只盼他還有一點良心，愿意松口說一句話。

夏嵐音那么寵他，他開口，她就會給錢。

我掏出手機，翻了好半天才找到那個據(jù)說今晚給他接風的酒店。

雨不知道什么時候下起來的。

我跑到酒店門口的時候，渾身上下已經(jīng)濕透了。

雨水順著頭發(fā)流進眼睛里，澀得睜不開。

門口站著兩個保安，伸手攔住我。

保安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在我濕透的衣服和腳上滲血的紗布上轉(zhuǎn)了一圈，嗤笑一聲。

“今天這兒被夏總包場了，給謝先生接風。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進的。”

我攥緊拳頭，又松開。

保安嚴防死守，夏嵐音和謝云霄的電話又都打不通，我見實在進不去，就只能站在外面喊“謝云霄”的名字。

雨越下越大，砸在身上又冷又疼。

我站在雨里，渾身發(fā)抖，牙齒打顫，聲音也啞的不像話，可我不能走。

不知道過了多久，酒店旋轉(zhuǎn)門忽然轉(zhuǎn)起來。

夏嵐音走出來。

她穿著一條黑色長裙，頭發(fā)挽得精致，站在門廊下避雨，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目光落在我身上，眼里的心疼一閃而過。

“喬硯。”她開口，語氣涼薄，“你現(xiàn)在還真是沒臉沒皮，居然想用這種方式裝可憐博我關(guān)注？”

我沒理會她的嘲諷，抬頭看著她。

“我要見謝云霄。”

她臉色一沉，隨即哂笑出聲。

“見謝云霄？”她慢悠悠走過來兩步，站在臺階邊緣，俯視著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

“你還想逼迫阿霄？下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