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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二郎

緩歸鄉

緩歸鄉 黑星河 2026-03-16 12:04:06 玄幻奇幻
南旻,天祿二十九年。

東海郡,永縣,小安山。

溪水環山流下,將桃花村托在山腹,村里人家世代傍著桃花溪安居耕種。

寒風繞過小安山,馳騁在麥田上空。

“二郎呀,看著點腳下,別踩著麥苗。”

“那根不是草,你又拔錯了!”

“二郎!

別想著偷懶,磨磨蹭蹭,半日不曾*到一尺田。”

田埂上,老媼揮舞手中木杖向田里的少年喊話。

麥田晻藹,少年彎腰立在中央,瓦黑舊袍蛇蛻般纏在身上。

似乎光線太暗,少年微微瞇起眼睛,在老媼緊促的喊聲中,不時抓撓腦后蓬草似的亂發,神情懊惱——剛才明明看到一根草的,怎的又拔錯了!

不管老媼怎樣著急,少年始終保持彎腰姿態,一手按膝,一手在麥苗間仔細撥揀。

紫黑血痂將干枯的手背襯得益發駭人,*意鉆心,不時分心在衣袍上蹭……烏啼月升,狂風遽止。

阡陌蜿蜒,老媼拎著木杖急急走在前頭,身后跟著垂首挎籃的少年。

籃子將將裝滿,半是野草半是麥苗,俱己被風吹皺。

迎面遇上李叟夫妻倆,肩扛鋤子臂挎竹籃,沿著小路走近。

夫妻倆帶笑問候,話還沒出口,眼睜睜看著老媼斜著眼睛從跟前走過。

再看后頭腦袋低垂的少年,默契地嘆氣搖頭。

望著祖孫兩個走遠,李叟**灰白長須,同老妻感慨道:“這申媼對二郎也太狠心了些。”

“她呀,還記恨著二郎剛出生那會子,獨子齊順在軍府里沒了音信,覺著是二郎生來克父,這些年就沒把個小孫兒當親生的養。”

李妻語氣有些激動,不覺拔高了聲音。

李叟曉得此事,點頭附和道:“若是秋娘不曾改嫁,好歹二郎還有親娘護著,不至于十來歲的兒郎瘦得跟個八九歲的孩童似的。”

“這倒未必,秋娘看起來順從,骨子里也是個狠心的,十月懷胎剛生下孩兒就丟得下。”

李叟不想爭辯,只道:"一連兩個都是孫兒,旁人家求不得的福氣哩。”

“福氣?

人家可不稀罕哩,把齊大郎寶貝疙瘩似地供起來,轉臉將二郎好好的孩子當牲口使!”

李叟看祖孫進了小院,嘆息著說:“二郎是個苦命的,往后還有他受的呢。”

別人的家事,自家只能看著,哪里管得著,又有什么辦法呢。

入夜,齊家大屋正中燃起一盞油燈。

齊大郎趴在燈旁看書,昏黃燈光在白布棉袍上閃爍跳躍。

庖屋里,齊二郎伸著腦袋蹲在灶臺下添火。

申媼抖動手臂,將半碗粟米粉揚進滾沸水中,忽然開口道:“村學李夫子收了大郎做弟子,將來必是要靠他出頭的。

你也老大不小,不能成日里等著老婆子來供你吃穿。

既然種不得地,合該找個行當賺些銀錢貼補家里才是。”

灶膛里搖晃的火舌不僅使鍋中的水再次沸騰起來,也映紅了少年棱角分明的臉頰。

齊二郎沒有抬頭,只低聲道:“知曉了。”

申媼平生最不喜人這副有氣無力的模樣,怒火陡然竄得老高。

尖聲呵斥道:“知道?

你知道什么!

啊?”

齊二郎不吭聲,頭頂斷續響起申媼尖銳的呵責——“現在家里供著大郎讀書,這兩年大郎眼瞅著要娶新婦,里里外外哪一項不是要使銀錢的?”

“還有你,平日里灌下去的粟米,穿的、用的哪樣不是我的,養你這些年花費我多少銀錢?”

“白養大的狗崽子,自己個兒不好生算賬,還敢同我擺臉色!”

“原就不曾花費多少。”

齊二郎面無波動,小聲囁嚅著。

隨手把一塊不曾劈開的木樁囫圇個兒扔進灶膛,拿燒火棍撥弄起被壓熄的火苗。

申媼手捶胸口緩氣兩息,接著道:“我聽說村頭的沈鐵匠要帶徒弟,明日我領你過去試試,若是成了也算你的造化,往后家里的花銷就有了著落,大郎也能娶上新婦。”

說完,她端了碗剛出鍋的蛋羹便往大屋里去。

齊二郎忍住凍瘡發作的瘙*,把灶膛里的余火攪散,起身用銅勺舀出兩碗粥端去大屋。

轉頭回到庖屋,也給自己舀起一碗粥,識相地不往大屋里湊,只坐在灶下的木墩子上喝掉。

不多時,大屋那邊傳來申媼洪亮的嗓音:“二郎,添粥!”

齊二郎忙撂下碗,拖著步子往大屋走去,進門撲面滿是混著蔥香的蛋羹味,果見齊大郎面前裝蛋羹的碗己經空了。

齊大郎圓盤一樣的臉上正笑著,告訴申媼道:“明日夫子家中有事,過了晌午就要散學,孫兒難得早些回來,想好好洗個熱水澡……”申媼望向孫兒的眼里滿是慈愛,打趣道:“我還以為什么大事哩,不過洗個澡,還需要打商量不成?

明兒我讓二郎一早把水燒好,保管你回來就能熱熱地泡上一泡,換下的衣裳你也不必管,安心溫書就是!”

齊大郎面皮一紅,觍顏道:“二郎年紀小,這些活計怕是做不來,還是……他還小?”

不等大郎說完,申媼就厲聲制止,“十來歲的人,生來是莊稼人還不會種地,若是連這些都做不來,那還不如周二娘家的傻兒子,傻子還有一把子力氣!

我說過多少次了,你也不必可憐他,家中的活計總要有人干的。

如今你是要讀書的,老婆子年紀大了,還要照料田里的莊稼,他年紀輕輕總不能什么都不做。

對了,明日我帶他去沈鐵匠那里看看,若是入了沈鐵匠的眼,你也能早日娶上新婦……”添完粥,齊二郎回庖屋將碗里剩下的粥喝了,尋出鍋刷把燒粥的鍋洗刷干凈,等大屋里吃完一并將碗筷收來洗了。

吃過晡食,齊大郎繼續就著油燈溫書,防備明日夫子考較學業。

申媼上了年紀,入夜精神不濟,替齊大郎安置好炭火,再三叮囑乖孫早些安歇,不要熬壞眼睛就自回西屋睡下。

齊二郎收拾妥當庖屋,見大屋還亮著燈,便轉回庖屋隔出的小間換下身上的棉袍,穿了針線拿到大屋門口,借著亮縫補早前劃破的衣袖。

這件棉袍還是齊大郎的舊衣,卻己替他擋過三個冬月的寒氣,好在齊二郎長得慢,現下只是袖子短了些。

少年瞇起狹長的眼睛,細細翻看棉袍上的破洞,很快就將需要縫補的地方摸索出來,開始引針縫補。

他的手腳極快,針線如蝶舞翻飛,不一會兒就補好一處。

待看到一個更大的破洞,不禁蹙起兩道烏眉,思索起如何下針才能節省用線。

好在,他從小到大都是穿齊大郎的舊衣,早就熟悉如何把舊衣裳縫補得“漂亮”,密實的針腳很難讓人看出這是個十三歲兒郎做的針線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