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浸透藥王谷的百草園時，沈霜璃正在擦拭那具焦尾琴。

琴身第七道裂痕里滲出的松香粘在她指尖，像凝固的琥珀淚珠。

師姐們總說這具殘琴是谷主從亂葬崗撿回來的晦氣物件，卻不知每逢月圓，斷裂的琴弦都會在她掌心震顫。

右耳垂的琉璃墜突然發燙，這是她十歲失聰后出現的異狀。

霜璃抬頭望向屋檐下的青銅風鐸，本該寂靜無聲的鐸舌正在瘋狂擺動，震出只有她能看見的聲波漣漪——那些透明的波紋撞上琉璃耳墜，折射出細如發絲的金線。

她記得七歲那年偷看《神農譜》時，這枚耳墜也曾如此灼熱，第二日藥田里的夜合歡便盡數枯萎。

"又在擺弄這晦氣東西？

"三師姐的冷笑刺破月色，霜璃從她翕動的唇形讀出了熟悉的譏諷。

對方繡著金蟬的裙擺掃過琴尾，故意將藥杵砸在石案上，"明日仙門遴選，你若再通不過藥典考核，就等著被送去填丹爐吧。

"霜璃垂眸撫過琴額處的梅花斷紋，突然發現今日的裂痕比昨日深了半寸。

指尖觸到某處凹陷時，十三根冰弦竟悄然續接，在月光下流轉著水銀般的光澤。

她記得谷主說過，這具焦尾琴是三百年前某位墮仙的遺物，琴弦早被天雷劈成齏粉。

"快扔掉！

"藥童阿蘅的赤足踏碎滿地銀霜，這個不會說話的啞女瘋狂比劃手語，腕間銀鈴卻詭異地寂靜無聲。

霜璃看到她的唇語："這琴在吞吃月光！

西廂房的紫參全蔫了！

"但己經遲了。

斷裂的冰弦突然繃首，霜璃的右耳墜應聲炸裂。

琉璃碎片懸浮空中，拼湊出半闕《幽蘭操》的殘譜，每個音符都在抽取園中草木的生機。

霜璃看見阿蘅的銀鈴寸寸銹蝕，龍膽草灰白的汁液逆流成線，盡數沒入琴尾的雷擊紋。

"無弦體......"陰影里傳來陌生的清冷嗓音，松香混著血腥氣漫過回廊。

玄衣少年踏著凝固的聲波走來，腰間玉玨撞擊出《陽關三疊》的節奏。

霜璃注意到他的云紋錦靴纖塵不染，卻在經過枯萎的夜合歡時，鞋面突然綻開細小的冰裂紋。

少年突然咳出半口金血，濺落在琴身的剎那，霜璃的鎖骨突然浮現淡金紋路。

他染血的指尖按住她震顫的腕骨，袖口滑落的傷痕里竟傳出編鐘余韻："三更天到后山啞瀑來。

"他的唇形在琉璃耳墜的殘光里格外清晰，"若想活過下一個朔月。

"青銅風鐸在此刻轟然炸裂，霜璃看著滿地鋒利的青銅碎片，突然發現那些殘片上映出的不是自己的倒影——分明是個懷抱焦尾琴的緇衣女子，正在滔天巨浪中自斷琴弦。

她認得女子額間的朱砂痣，與阿蘅偷偷燒掉的畫像中人一模一樣。

阿蘅突然死死捂住她的眼睛，可那些畫面仍在霜璃的骨骼間震顫。

當最后一塊琉璃墜碎片滲入她的指尖，她終于聽見了十六年來的第一個聲音——那是焦尾琴裂痕深處傳來的，海嘯般的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