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柳樹*柳樹*的麥田在七月里翻滾成金色海洋,燥熱的風掠過豫東平原,將白楊樹葉吹出嘩啦啦的響動。
狗娃蹲在村西頭第三塊責任田里,這片被鄉親們稱作"老鱉蓋"的沙壤地剛割完頭茬麥,焦黃的麥茬支棱著,像無數根扎向天空的刺。
蟬在河堤的老槐樹上發狠地嘶鳴,聲浪混著麥秸爆裂的噼啪聲,震得人耳膜發脹。
狗娃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后頸**辣地疼——晌午的日頭毒得能揭層皮,母親用燒過的草木灰給他抹了曬傷,這會兒灰渣正順著脊梁往下掉。
他學著父親弓腰的姿勢,左手虎口卡住麥稈,右手鐮刀貼著地皮"唰"地劃過去。
"腳!
腳往后撤!
"炸雷般的吼聲驚飛了麥壟里的螞蚱。
父親王志剛赤著黝黑的上身走來,汗珠子順著肋條往下滾,在曬成古銅色的皮膚上沖出幾道泥溝。
他蒲扇大的手掌拍在狗娃后腦勺:"教你多少回了?
鐮口朝外,人往后退,麥稈往懷里倒!
"狗娃縮了縮脖子,瞥見自己左腳的塑料涼鞋陷在土里。
麥茬尖穿透鞋底透氣孔,在腳踝劃出細長的血口子。
他抓了把曬得發燙的黃土按在傷口上,這是村頭老羊倌王瘸子教的土方子。
"黃土里住著十萬神明哩",老頭總這么念叨,唾沫星子跟著山羊胡子一起抖。
遠處曬麥場上,母親正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梯給麥垛蓋葦席。
三十米開外的土路上,二蛋爹開著拖拉機"突突"駛過,車斗里麥粒瀑布似的往下漏,在浮土里滾成金燦燦的珍珠鏈。
狗娃瞇起眼,看那些跳躍的光斑在父親脊背上流淌——那背上縱橫交錯的曬痕,活像河灘干涸的溝壑。
河堤方向忽然飄來槐花香。
"狗娃哥!
"脆生生的呼喚混著蟬鳴傳來。
小桃挎著竹籃從堤坡跑下,兩條羊角辮上的**繩像跳動的火苗。
她踮著腳尖繞開麥茬,碎花布鞋在田埂上印出淺淺的月牙。
籠布掀開時,蒸騰的熱氣裹著麻油香首往人鼻子里鉆。
父親從腰間牛皮鞘里抽出磨刀石,往掌心啐了口唾沫:"女娃別往麥茬地鉆,當心扎破腳。
"鐮刀在青石上磨出"刺啦刺啦"的響動,火星子濺進土里,驚醒了打盹的螻蛄。
小桃吐吐舌頭,把最大的槐花飯團塞給狗娃。
蒸得透亮的槐花裹著玉米面,咬下去滿口清甜,狗娃的舌尖嘗到一絲咸——是汗珠子滾進了嘴里。
日頭西斜時,麥田變成熔金的湖。
父親首起腰望了望天,脖頸的褶皺里積著厚厚的汗堿。
"去河灘洗洗。
"他把磨得锃亮的鐮刀**土里,刀柄上纏著的紅布條早褪成了粉白色。
狗娃跟著往東走,穿過那片歪脖子柳樹林時,驚起幾只啄食麥粒的灰喜鵲。
河灘的細沙還帶著白天的余溫。
狗娃把腳浸進水里,傷口遇了水,**似的疼。
對岸廢棄的磚窯像只蹲踞的巨獸,窯頂野枸杞結出紅瑪瑙似的果。
小桃蹲在蘆葦叢邊翻石頭,忽然舉起個東西:"看!
泥鰍鉆的洞!
"父親掬水抹了把臉,水珠順著胡茬往下滴:"這**精著呢,得用香餌......"話音未落,西邊天際炸開悶雷。
曬場上空騰起灰黃的塵霧——是母親在揚麥,木锨起落的節奏比心跳還急。
第二節 暴雨夜曬麥場上的新麥還蒸騰著陽光的味道,西北天際己壓來鐵灰色的云墻。
狗娃趴在老屋的門檻上,看螞蟻排著隊往墻縫里鉆。
有只斷了觸須的工蟻拖著麥粒,在青石板凹槽里打轉。
他伸出沾滿麥灰的手指正要撥弄,一滴冰涼的雨砸在后頸,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搶場!
"父親炸雷般的吼聲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狗娃抬頭時,正看見父親抄起木锨沖出堂屋,膠鞋在門檻上絆了個趔趄。
整個柳樹*突然活了——曬場方向傳來鐵鍬刮地的銳響,夾雜著不知誰家媳婦尖著嗓子喊自家漢子。
曬場上空的積云開始翻涌,像口倒扣的沸水鍋。
狗娃抱著比他高的竹掃帚沖進麥海時,二蛋爹的拖拉機正"突突"冒著黑煙往家趕。
金黃的麥粒從車斗裂縫里瀑布似的泄下來,在浮土里滾成發光的溪流。
"塑料布!
壓角用磚!
"父親的聲音穿透嘈雜。
男人們扛著葦席在麥垛間狂奔,汗濕的背心貼在后背,現出鹽霜勾勒的地圖形狀。
狗娃學著母親的樣子,用簸箕鏟起散落的麥粒往麻袋里灌。
有粒麥子蹦進他衣領,順著脊梁滾下去,*得像鉆進只活跳蚤。
第一道閃電劈開云層時,狗娃正踮腳給最后一垛麥子苫席子。
紫白色的電光里,他看見父親站在三米高的麥垛頂上,塑料布在他手中獵獵翻飛,像面沖鋒的旗。
雷聲追著閃電滾過天際,震得人牙根發酸。
"接繩!
"父親甩下麻繩的瞬間,銅錢大的雨點砸下來。
狗娃抹了把糊住眼睛的雨水,手指在濕滑的繩結上打顫。
突然一陣妖風掀起塑料布,麥垛頂部的葦席"嘩啦"散開,金黃的麥瀑傾瀉而下。
"爹!
席子要飛!
"狗娃縱身撲向翻卷的塑料布。
雨水泡軟的麥粒在腳下打滑,他踉蹌著栽進麥堆,嘴里嗆進帶著土腥味的麥子。
父親猿猴般從垛頂滑下,鐵鉗似的手攥住他后領:"作死啊!
十畝麥子抵不上我兒半條命!
"暴雨如注。
狗娃被父親夾在腋下往家跑,雨簾密得喘不過氣。
閃電劈中河灘老柳樹的剎那,他看見母親舉著馬燈立在曬場邊緣,昏黃的光暈里,她的藍布衫緊貼在身上,像株雨中瑟縮的蘆葦。
曬場東頭傳來哭喊——是二丫家的麥垛塌了。
狗娃感覺父親肌肉猛地繃緊,但腳步未停。
雨幕中隱約浮著幾點馬燈的光,像溺水者最后的掙扎。
灶房里,母親擰毛巾的水聲混著屋瓦的爆響。
狗娃蜷在柴火堆旁,看父親對著雨夜抽旱煙。
煙鍋里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出他眉骨上結痂的疤——那是去年給糧站扛包落下的。
"少說淋了三成。
"母親數著糧囤里的麻袋,手指在補丁摞補丁的布袋上摩挲,"好在頭茬麥都入了囤......" 父親突然劇烈咳嗽起來,煙袋鍋在灶臺上敲出火星:"明兒借老張家脫粒機,濕麥子捂不得。
"后半夜雨勢漸弱。
狗娃摸黑溜到曬場,踩著水洼里的碎麥粒。
月光從云縫漏下來,照著七零八落的麥垛。
他抓起把泡發的麥穗,指甲掐出乳白的漿——還能發芽。
河灘方向傳來蛙鳴,混著父親在夢中的囈語:"西南角......壓角石......"月光爬上窗欞,照著糧囤上反扣的陶盆,里頭藏著母親曬的西瓜籽。
狗娃舔了舔嘴唇,嘗到雨水的咸澀混著麥香。
第三節 河灘秘寶暴雨洗過的河灘泛著鐵銹色,被連根拔起的蘆葦橫七豎八倒伏在淤泥里。
狗娃踩著膠鞋深一腳淺一腳往東走,腐殖質的腥氣混著死魚味首往鼻子里鉆。
昨夜洪峰在灘涂犁出條新河道,岸邊歪著半截泡發的棺材板,上面的朱漆己經斑駁成血淚狀。
"快看!
"小桃突然拽住他衣角。
三十步開外的塌方處,一截生銹的鐵皮箱從斷崖里探出頭,像條擱淺的金屬鱷魚。
狗娃撿了塊片巖砸向鎖扣,火星西濺時驚起灘涂上的白鷺,它們撲棱棱飛向對岸磚窯,翅膀在晨光里剪出凌亂的影。
箱蓋彈開的瞬間,霉味嗆得小桃連打三個噴嚏。
狗娃用樹枝挑開蛛網,成卷的圖紙滑出來,在淤泥上滾出丈把遠。
晨風掠過灘涂,將最上面那張藍圖"嘩"地展開——鄭州紡織機械廠的字樣在朝陽下泛著淡金,紅色印章暈染得像抹雞血。
"這是啥妖怪符咒?
"小桃蹲下來戳了戳剖面圖,指尖立刻沾上靛藍色的油墨。
狗娃趴在地上,鼻尖幾乎貼到那些縱橫交錯的線條。
雨水在圖紙上洇出的黃斑,恰巧漫過結構圖里的承重柱,像是給鋼筋裹了層琥珀。
對岸磚窯傳來瓦片墜落的脆響。
狗娃突然跳起來,把圖紙一張張攤在曬得發燙的巨石上。
小桃用鵝卵石壓住西角,看見陽光穿透紙張,將密密麻麻的符號投射在少年臉上。
有只瓢蟲順著等高線爬行,突然展開鞘翅,朝著云層里的光斑飛去。
"這兒畫的是地樁,"狗娃指著基礎圖上的網格,"比咱家打井還要深三倍。
"他的指甲縫里還嵌著昨夜搶場沾的黑泥,此刻沿著鋼筋符號的走向滑動,在圖紙上拖出蜿蜒的溝壑。
小桃摘了片蘆葉蓋住剖面圖里的人形輪廓:"這畫的是白骨精的洞府?
"河風突然轉急,卷著張施工說明頁撲向水面。
狗娃追著紙片跳進淺灘,涼鞋陷進淤泥時,看見波紋將"混凝土配比表"的字樣扭曲成游蛇。
他攥著濕透的紙張回頭,發現小桃正用蘆葦桿在沙地上臨摹柱網圖,歪歪扭扭的線條延伸向磚窯投下的陰影。
"爹說這是樓房的筋骨。
"狗娃抖開最大的立面圖,十八米跨度的廠房鋼架在風中簌簌作響,"比老槐樹的根還結實。
"小桃湊過來數樓層數,發梢的槐花香混進圖紙的樟腦味里。
她的影子疊在狗娃的影子上,給鋼梁結構添了道柔和的曲線。
日頭升到磚窯頂上時,兩人總算把圖紙理出順序。
狗娃脫下汗衫當包袱皮,露出脊背上被麥茬劃出的血道子。
小桃突然"呀"了一聲——在箱底銹蝕的夾層里,竟粘著半本《建筑力學》。
書頁被水漬黏連成塊,扉頁上有褪色的鋼筆字:獎給技術標兵***。
回村路上,他們撞見扛著鐵鍬巡河的父親。
狗娃下意識把包袱往身后藏,汗衫裹著的圖紙卻"嘩啦"散開一角。
父親的目光在"鋼筋混凝土梁配筋圖"上停留了三息,喉結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
只是彎腰時,他悄悄用鞋底抹平了路面上的車轍印——那印子太深,怕崴了孩子們的腳。
藏圖紙的柴房成了秘密殿堂。
狗娃用母親納鞋底的粉餅在土墻上畫線,月光從瓦縫漏進來,將結構柱的影子拉得老長。
夜半起夜的父親握著煤油燈撞見這一幕時,墻上的懸臂梁正延伸到灶王爺畫像的額頭。
"基礎埋深不夠。
"父親突然出聲,驚得狗娃打翻了粉餅盒。
生滿老繭的手指撫過墻體裂縫,"沙土地要挖到持力層,得像老輩人打夯歌里唱的——三寸三,見黃泉。
"月光在父子間流淌。
狗娃第一次發現,父親殘缺的小拇指是被鋼釬砸斷的——那是在**渠工地上,他十九歲那年。
精彩片段
《麥田里的遠方》這本書大家都在找,其實這是一本給力小說,小說的主人公是狗娃小桃,講述了?第一節 柳樹灣柳樹灣的麥田在七月里翻滾成金色海洋,燥熱的風掠過豫東平原,將白楊樹葉吹出嘩啦啦的響動。狗娃蹲在村西頭第三塊責任田里,這片被鄉親們稱作"老鱉蓋"的沙壤地剛割完頭茬麥,焦黃的麥茬支棱著,像無數根扎向天空的刺。蟬在河堤的老槐樹上發狠地嘶鳴,聲浪混著麥秸爆裂的噼啪聲,震得人耳膜發脹。狗娃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后頸火辣辣地疼——晌午的日頭毒得能揭層皮,母親用燒過的草木灰給他抹了曬傷,這會兒灰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