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刻，梆子聲的余響還南城巷弄打著旋兒，舊戲臺后點燈油的焦糊味，順著雕花木梁的縫隙，慢悠悠地往阿水鼻子鉆。

他今年剛滿，是“春秋戲班”年輕的雜役，每掃臺、搬道具、給角兒端茶遞水，唯獨深守臺的差事，是班主個月硬塞給他的。

“阿水，這戲臺邪，守著得仔細些，聽見什么見什么，都別往去，更別問。”

班主拍他肩膀，指節泛，眼的凝重像戲臺橫梁積了年的灰。

阿水當只當是迷信，如今攥著掃帚站空的戲臺，后背的冷汗卻把粗布短衫浸得發黏。

臺板縫嵌著的珠花是青衣角兒“水袖”的，個月唱《牡丹亭》慎掉落，此刻混灰塵，被月光照，泛著冷幽幽的光，像只死瞑目的眼睛。

“咚——”后臺來沉悶響動，像有踢了道具箱。

阿水渾身僵，后臺是個月火的遺址，據說有個武生學徒被困其，燒焦的尸身至今沒找，戲班從沒敢靠近。

他屏住呼側耳，只剩己擂鼓般的跳，正想安慰己是鼠作祟，那聲“咿呀”突然鉆入耳膜——生唱腔的尾音，拖著長長的顫，像鈍刀子刮生銹的銅鑼，尖澀得刺耳。

他猛地抬頭，朱紅幕布風動，流蘇掃過臺沿帶起細塵。

幕布后，那抹水紅的子太扎眼了：寬水袖鋪展，纏枝蓮紋樣輕晃，武旦戲服的擺繡著，頭頂翎子顫巍巍的，卻只有片濃遮著臉，見半輪廓。

“誰？！”

阿水聲音發顫，掃帚柄戳得臺板咚咚響。

回應他的是旦角唱腔，婉轉如蛛絲，唱的正是水袖拿的“良辰景奈何”。

尾音未落，幕布被形力量掀半角，水紅子的輪廓愈發清晰，虎頭戲靴臺板踏出“篤篤”聲響，可戲臺央依舊空。

“鬼啊！”

阿水轉身瘋跑，撞的道具箱，鑼鼓家伙什滾落地，聲響與戲腔詭異地交織。

跑到門回頭瞥，月光透過花窗，道水紅戲衣的子，水袖飄飄、翎子輕顫，明是起舞的戲子，卻見半個形。

朱紅門“吱呀”合，門板“霸王別姬”木雕的虞姬，只剩空洞的眼睛望著他逃跑的方向。

阿水癱巷餛飩攤，李爺遞來熱餛飩：“撞鬼了？”

他張了張嘴，終只含糊道：“沒什么，風。”

蒙蒙亮，阿水磨磨蹭蹭往戲臺走，遠遠見班主站門，臉慘如紙。

“過來。”

班主沙啞的聲音帶著寒意，指著戲臺前的青石板。

阿水順著方向去，臟驟然縮緊——濕漉漉的地面，排的鞋印延伸到后臺，樣式正是昨那虎頭戲靴！

“水袖的點翠頭面，丟了。”

班主的話像驚雷，得阿水腦子嗡嗡作響。

他剛想，班主卻打斷：“從今起用守了，記住，戲臺的事，爛肚子！”

阿水愣愣點頭，身后忽然來聲清越的咳嗽，帶著戲腔有的婉轉余韻。

回頭，晨光恰漫過戲臺飛檐，落來身。

青灰長衫纖塵染，袖繡著半枝墨竹，隨著抬的動作輕輕晃動。

依鶴站巷，烏發用簪束起，眉眼清俊得像戲文的俊朗生，唯獨眼睛，沉得像藏著深潭，正落那排戲靴腳印。

他是前才來戲班的，據說是班主托請來的“先生”，既登臺唱念，也指導排戲，每只戲臺靜坐，對著空蕩蕩的臺出。

戲班都猜透他的來歷，只敢遠遠著——畢竟，能讓班主親迎進門的，絕非尋常物。

“班主，”依鶴的聲音清淡，卻帶著容置疑的穿透力，“腳印是新的，露水還沒干。”

他邁步走向戲臺，長衫擺掃過青石板，沒沾半點濕氣。

走到腳印盡頭，他俯身，指尖輕輕拂過地面，“是走出來的。”

班主臉愈發難：“依鶴先生，這……昨守臺的，是他？”

依鶴抬眼，目光落阿水身，沒有絲毫溫度，卻準地戳破了相。

阿水渾身僵，剛想否認，依鶴己轉身走向戲臺部，“帶我去后臺。”

班主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咬咬牙跟。

阿水跟后，著依鶴的身穿過空蕩的前臺，走到那扇被火燒得焦的后臺門前。

門軸早己銹蝕，依鶴抬輕輕推，“吱呀”聲刺耳得讓牙酸。

后臺彌漫著焦糊與霉味，燒毀的道具散落地，斷折的戲桿還掛著半片焦的水袖。

依鶴的目光掃過廢墟，終停角落的屏風后——那是面箔脫落的牡丹屏風，此刻，屏風竟沾著縷水紅的絲，與昨幕布后的子，是同樣的顏。

他抬取絲，指尖捻了捻，忽然輕聲，聲音竟帶著幾戲腔的韻律：“良辰景奈何，賞事誰家院……”話音未落，屏風后突然來聲輕的嘆息，像有誰暗處應和。

阿水嚇得渾身發，班主也變了臉，唯有依鶴未變，目光沉沉地望著屏風后那片濃：“既然來了，何出來見面？

躲暗處，算什么戲臺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