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午后，蟬鳴聲穿透悶熱的空氣。

林夕瑤蹲在自家小院的水井旁，將剛洗好的校服擰干，水珠滴在曬得發(fā)燙的水泥地上，瞬間化作一縷白汽。

她的目光不時瞟向放在石桌上的那個米**信封——那是今早郵遞員特意送來的，上面燙金的"海城啟明高中"六個字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

"夕瑤，發(fā)什么呆呢？

衣服都要被你擰爛了。

"母親王秀蘭端著簸箕從廚房走出來，簸箕里是剛摘的嫩豆角。

她西十出頭的年紀，眼角己有細紋，但笑起來時整個人都明亮起來。

林夕瑤慌忙松開被自己蹂躪得皺巴巴的校服，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媽...有件事...""什么事這么神神秘秘的？

"王秀蘭放下簸箕，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是不是又想吃鎮(zhèn)上的糯米糍了？

""不是..."林夕瑤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個信封，"我收到啟明的錄取通知書了。

""什么？

"王秀蘭手里的豆角撒了一地，"快給我看看！

"當燙金的錄取通知書被展開時，王秀蘭的雙手微微發(fā)抖。

她只讀到初中畢業(yè)，但每個字都認認真真地讀了出來："...經(jīng)審核，林夕瑤同學被我校錄取...""老林！

老林！

快出來！

"王秀蘭突然扯著嗓子朝屋里喊，聲音里帶著顫抖，"你閨女考上了！

真的考上了！

"木門"砰"地被推開，林建國趿拉著拖鞋跑出來，褲腿上還沾著修摩托車留下的油漬："怎么了？

什么考上了？

""啟明高中！

咱閨女考上啟明了！

"王秀蘭把通知書塞到丈夫手里，眼淚己經(jīng)奪眶而出。

林建國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撫過通知書，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男人突然紅了眼眶："好...真好..."他轉(zhuǎn)向女兒，聲音哽咽，"我閨女有出息！

"林夕瑤看著父母欣喜若狂的樣子，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低下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可是...學費..."興奮的氣氛突然凝滯了。

林建國慢慢折起通知書，聲音低沉："多少錢？

""一年學費五萬八，住宿費五千，還有書本費和伙食費..."林夕瑤的聲音越來越小，"加起來...大概七萬..."王秀蘭倒吸一口冷氣，林建國則轉(zhuǎn)身進了屋。

木柜打開的吱呀聲，鐵盒碰撞的叮當聲，然后是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林夕瑤知道父親在查看那個漆皮剝落的鐵盒，里面裝著全家省吃儉用攢下的積蓄。

"讀。

"林建國走回來時只說了一個字，語氣斬釘截鐵，"必須讀。

""爸！

"林夕瑤猛地抬頭，"那可是...""沒什么可是的。

"王秀蘭己經(jīng)擦干了眼淚，彎腰撿起撒落的豆角，"你只管好好讀書，錢的事不用你操心。

"林夕瑤的眼淚終于決堤："可是那要花光你們所有的積蓄！

還要借錢！

我...我后悔報啟明了，普通高中一樣能考好大學...""胡說！

"林建國突然提高了聲音，把母女倆都嚇了一跳。

他緩和語氣，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夕瑤，你聽爸說。

啟明是什么學校？

去年高考，他們學校有68個考上清華北大的！

普通高中能有幾個？

""可是...""沒有可是。

"王秀蘭接過話茬，"你張老師不是說了嗎？

以你的成績，在啟明沖個985絕對沒問題。

要是在縣高中..."她搖搖頭，"環(huán)境不一樣啊。

"林夕瑤咬著嘴唇不說話。

她知道父母說的都對，可是一想到那些數(shù)字——三萬五相當于父親在修車行半年的工資，母親要織多少手工藝品才能賺到——她的心就像被**一樣疼。

晚飯時分，平時節(jié)儉的王秀蘭殺了一只下蛋的**雞。

林建國罕見地給自己倒了小半杯白酒，抿了一口后長長舒了口氣。

"瑤瑤，"他放下酒杯，布滿老繭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爸知道你在想什么。

"林夕瑤低著頭，筷子無意識地在飯碗里劃拉。

"你是不是覺得，花這么多錢讀高中太奢侈？

覺得對不起爸媽？

"一滴眼淚掉進飯碗里。

林夕瑤輕輕點了點頭。

"傻丫頭。

"王秀蘭給女兒夾了塊雞腿，"我和**供你讀書，圖的是什么？

圖的是你有出息！

你要是真覺得過意不去，就給我考個年級前十！

啟明不是有獎學金嗎？

"林夕瑤猛地抬頭："你們怎么知道...""你當我們不關心啊？

"林建國笑著搖頭，"自從你報了啟明，**天天打聽這個學校的事。

獎學金、助學金、...我們都問遍了。

""真的？

"林夕瑤瞪大眼睛。

王秀蘭得意地笑了："那當然！

**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打聽消息可是一把好手。

鎮(zhèn)上的***家閨女前年上的啟明，我都問清楚了。

"她壓低聲音，"聽說年級前三十名就能免一半學費呢！

"希望的火苗在林夕瑤心里重新燃起。

她放下筷子，認真地說："爸，媽，我一定會努力拿獎學金的！

""這才是我閨女！

"林建國舉起酒杯，"來，為我們家未來的大學生干杯！

"簡陋的餐桌上，三個茶杯和一個酒杯碰在一起，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院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著，夏夜的風吹散了白天的燥熱。

夜深人靜時，林夕瑤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

透過窗戶，她看見父母還坐在院子里，父親抽著許久不碰的煙，母親在燈光下縫補著什么。

斷斷續(xù)續(xù)的談話聲飄進屋里。

"...把摩托車賣了..." "...我明天去問問信用社..." "...不夠的話，找我哥借點..."林夕瑤把臉埋進枕頭里，淚水浸濕了枕巾。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林夕瑤就起床了。

她輕手輕腳地來到廚房，發(fā)現(xiàn)母親己經(jīng)在灶臺前忙碌。

"媽，這么早？

"王秀蘭沒有推辭，坐在小板凳上捶著腰："夕瑤啊，媽跟你說實話。

供你上啟明確實不容易，但我和**心甘情愿。

"她望著窗外的朝陽，"我們這輩子就這樣了，但你不能。

你得飛出去，飛得越高越好。

""媽..."林夕瑤攪動著鍋里的粥，聲音哽咽，"我一定會讓你們過上好日子的。

""傻孩子，爸媽不圖你報答。

"王秀蘭站起身，從柜子里取出一個布包，"這個給你。

"林夕瑤打開布包，是一件嶄新的連衣裙，淡藍色的布料上點綴著小碎花。

"這...""你張老師上次來家訪時說，啟明的學生都穿得挺體面。

"王秀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媽手藝不好，照著鎮(zhèn)上的樣子做的。

你...你別嫌棄。

"林夕瑤緊緊抱住連衣裙，聞著上面陽光的味道："謝謝媽，我很喜歡！

"晨光中，母女倆相視而笑。

遠處的山巒上，一輪紅日正冉冉升起，照亮了這個普通的農(nóng)家小院，也照亮了林夕瑤心中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