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十西年，多事之秋官拜司空八年整的沈寂，結黨營私，**受賄，今日正是結案之日。

如今正值歲末，汴京的雪落得早，今年尤為大，連著下了快小半月，風霜滿天。

此時皇城，宣德殿內，燭火搖曳，大殿之上跪著一個單薄的身影。

“凡官吏受財，計贓科斷，罪臣沈寂，你可認其罪一。”

當今圣上承乾帝親自斷案，這可不是京兆尹能結的了的案子，那可是大司空沈寂啊，當年打馬京城的探花郎，如今雖年過西旬，可風頭正盛，又有個妹妹在圣上身邊當寵妃，說來也令人唏噓，伴君如伴虎，朝中局勢變幻莫測，一朝樓塌，萬劫不復。

“不認。”

受了二十七道鞭刑的沈寂，脊背骨一寸也不曾彎曲，顫抖著聲音。

“其罪二，結黨營私，與叛**子晉王舊部私下通信，你可認罪！”

“不認…趙懷津乃臣舊交，雖為晉王舊部，可早己毫無瓜葛…臣…不認此罪”承乾帝見他事到如今猶不認罪，原存著一絲留余地的心思也熄滅了：“證據確鑿，你既不認罪也罷，按律，當斬首示眾。”

“陛下，陛下，不可。”

宣德殿外匆匆忙忙闖進來一位形容憔悴卻難掩姿色的婦人，正是剛誕下第二位龍子不久的沈貴妃沈淑云，后頭宮人沒敢攔她，她沖上前即刻跪在龍椅旁，“陛下…兄長如今雖犯了大錯，是他昏了頭，可他己經受了鞭刑了，身子骨撐不住的，家中，家中還有妻女，那是臣妾的親侄女啊…不能小小年紀沒了爹。”

這婦人才一進殿就先替沈寂認下此罪，蓄滿了一汪**的眸子閃過一絲狡黠，承乾帝渾然不覺，他眼中只有自己的愛妃此時此刻跪在他膝邊，楚楚可憐的求情。

“愛妃先起，你如今剛出月子，可不能壞了身子，誤了龍嗣。”

承乾帝將她扶起，懷中女子淚眼漣漣，顫顫巍巍。

他改了語調：“沈寂，你一人之罪，朕不愿牽連眾多，朕念沈貴妃誕子有功，前些年你也算做了些功績，不要你性命。”

他頓了頓，“那便舉家西遷，終身不得為官。”

這和流放有什么區別。

沈寂唇色發白，望著高臺上金尊玉貴的二人一唱一和，想起家中尚未及笄的女兒，和己經病體抱恙的妻子，終于，彎下了脊梁，三叩首：“臣…罪臣沈寂，領旨。”

他在宮人的攙扶下，歪歪斜斜的出了宮。

朝堂的風雪壓人，一步一折，金口玉牙一開一合，便折了他的風骨。

他沒辦法，他還有妻子，還有女兒，他不能，也不敢拋下他們不管。

那時的沈令枝才堪堪豆蔻之年，她只記得這一年的汴京下了很大一場雪，她離開了京城，她的金釵玉環釵裙首飾全成了荊釵布衣，家中奴仆全遣散了，人們不再喚她縣主，不再喚她爹大人，全用戲謔嘲弄的目光盯著他們，像利刃一般扎進她的心臟。

她才明白她爹落罪了，她真正意義上成了罪臣之女。

他們舉家西遷來到西蜀，西蜀可不比汴京，入了冬，那就是刺骨的寒，沈寂自受了那二十七道鞭刑就落了病根，白日里做針線還來那點錢還不夠買藥治病的，不到一年，沈寂和沈夫人雙雙病逝了。

臨終前，沈寂交給她一封信：“阿枝，你可收好此信，你才思過人，只要不行差踏錯，來日必定有出路，屆時金鑾殿擊鼓鳴冤，只給圣上此信便可。”

她小心翼翼將那張薄紙用信封收好，藏入懷中，緊緊握著父親的手，感受著手心溫度一點點冰冷…沈寂死在了承乾十五年的冬月，又一個難熬的冬。

沈令枝將二人葬在了棲竹山的一處，照的見光亮的地方，她忍著冬日里指尖裂開的疼痛，用一柄短刃，刻了墓碑，燃了線香。

虔誠的跪在雪地里，俯首。

眼淚融進雪里，很快便沒了蹤跡。

夜里人跡罕至，只有呼嘯的寒風，撕開她心中的傷口，疼痛難忍。

世道艱辛，此后的路，只剩她一個人了。

她誓要天道為她證不公。